强流过去以后，海盆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泥沙还在往下落，断掉的藻叶挂在岩缝间，偶尔被余流一卷，又从石面上擦过去。刚才那群吸附猎食者仍旧牢牢贴在粗藻上，圆环口器收得死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川从它们旁边游开时，第一次很认真地觉得——
自己该长腿了。
不是为了好看。
寒武场这种海底，实在不适合一条只会游、只会贴的身体。
岩缝多。
陡坡多。
水流还说变就变。
刚才那种强流如果没有这些吸附猎食者当固定点，赵海和陈牧至少会被卷出去很远。林川自己倒能靠外层组织强行吸附，可那套结构本来只是临时贴附和稳定姿态，用久了会拉伤表层组织，效率也差。
真正适合这种环境的东西，已经在下面爬出来了。
强流结束不到十分钟。
几只甲壳生命从被翻开的泥层里重新钻出。
它们体型不大，附肢却一条条扣住岩面。余流仍然很乱，身体最多轻微晃动，根本没被带走。
赵海也看见了。
“你是不是又馋别人腿了？”
“嗯。”
“你现在承认得越来越快。”
林川没否认。
序列库里，相关结构其实已经差不多齐了。
【分节附肢】
【关节柔性膜】
【高效肌样收缩】
【机械感知刚毛】
【外骨骼支撑】
真正要决定的只剩一个问题。
长几条。
两条最省。
但水下环境里支撑点太少，一旦其中一条失效，稳定性几乎等于没有。
四条已经能用。
六条却明显更适合复杂岩面，多方向固定、转向、抓取都更从容。
八条以后，神经控制和能量消耗开始陡增。
林川连续跑了几轮模拟。
最后停在六。
而且不准备做成六条完全一样的腿。
前一对短一些，活动范围最大，用来抓取、翻动样本和近距离操作。
中间一对最粗，承担主要支撑和贴附。
后一对略扁，既能扣住岩面，也可以在游动时辅助划水和转向。
罗超看完共享模型，沉默了几秒。
“你这到底是腿还是工具箱？”
“都算。”
“以后是不是再给自己加两把钳子？”
“有需要的话。”
“……”
罗超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林川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在意自己最后像什么。
早期做结构时，他多少还会找现实动物参考。
像鱼。
像虫。
像甲壳类。
至少脑子里得有个“长成以后大概是什么”的轮廓。
现在没了。
什么结构有用就拿什么。
六条附肢合适，那就六条。
至于自然界有没有对应物种，系统都已经匹配不出他的种类了，再操心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真正麻烦的是从哪里长。
原本的运动主要依赖外层纤毛和整体收缩。
附肢完全不同。
每一条都需要独立的收缩结构、关节、感觉输入，还必须接进神经网。
最关键的是根部。
力量再强，连接不稳也没用。
一发力，腿还没把身体撑起来，根部先把自己撕开。
林川花了半天设计连接区。
反倒是刚刚做出来的复合装甲方案先派上了用场。
外层硬结构承担主要受力。
中间纤维层分散冲击。
内层活体组织负责供能、感知和修复。
原本准备用来挡攻击的甲片，现在顺手变成附肢根部的支点。
一套结构，解决两个问题。
陈牧在旁边看了很久。
“先做一条。”
林川转过去。
“你居然会劝这个？”
“我现在知道你什么毛病。”
“什么？”
“想到六条，就想一次长六条。”
林川停了两秒。
因为他刚才确实准备这么干。
“那先一条。”
他把另外五条附肢的表达程序全部压住。
不是怕失败。
只是终于知道，同时修一条失败的腿和同时修六条，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条选在右侧中部。
细胞开始定向增殖。
根部先形成受力节点。
内部逐渐排列出成束收缩纤维。
外层一点点硬化。
真正需要弯曲的位置则保留柔性关节膜。
整个过程比林川预想得慢。
一条长度还不到身体一半的附肢，足足长了七个小时。
刚成形的时候，确实不太好看。
半透明。
细。
分成四节。
外层甲化还没彻底完成，末端只有几根感知刚毛在水里轻轻摆动。
可真正奇怪的并不是外形。
是感觉。
神经网第一次接通末端时，一根刚毛擦过岩面。
林川立刻收到触觉。
他下意识的判断却是——
有东西碰到身体外面了。
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外面。
那就是他的身体。
他把附肢末端再次压上岩石。
粗糙。
一道很浅的凹槽。
旁边还有细小砂粒。
关节弯曲时，内部纤维的拉伸感也会一起传回来。
水从附肢两侧流过，甚至让他多出一种以前从来没有的空间感。
这里也是我。
这个边界重新建立的过程，比长出附肢本身还奇怪。
做人时如果突然多出一条手臂，大概早吓疯了。
林川适应几分钟以后，第一个念头却是：
再来五条，前神经节处理得过来吗？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反应有点离谱。
陈牧问：
“能动吗？”
“试试。”
林川发出最简单的运动信号。
抬。
没动。
第二次加强。
根部收缩纤维瞬间发力。
整条附肢猛地往后一甩。
林川自己的身体反而被那一下带得原地转了半圈。
赵海在旁边愣了一秒。
然后笑疯了。
“再来一次！”
林川稳住身体。
“你很闲？”
“第一次看见你自己把自己甩出去。”
“我没甩出去。”
“差不多。”
林川重新调整神经控制。
问题不在力量。
是控制太粗。
以前神经网负责的运动，往往是一整片组织一起收缩。
向左。
向右。
加速。
停。
附肢却多出好几个彼此独立的关节。
根部抬多少。
中段弯多少。
末端往哪放。
每一个都得配合。
以前一句“往前”，身体就知道怎么游。
现在一句“抬腿”，根本不够。
这是一套新的运动语言。
第一天。
他只学会伸和收。
第二天。
末端终于能放到指定位置。
第三天。
林川开始尝试真正支撑身体。
右侧附肢压住岩面。
一用力。
身体立刻向左滑。
单边支撑几乎没法稳定。
赵海已经不笑了。
改成评价。
“独腿怪。”
林川当天下午就开始长第二条。
左侧对称。
有了第一条的模板，第二条快得多。
等两条中部主附肢全部接入神经网，林川第一次同时把它们压到岩面上。
接入第二条以后，问题又多了一层。
左右两侧的触觉会同时进入前神经节，刚开始经常互相打架。右边踩到凸起，左边刚好碰到水草，意识里一瞬间像多了两块位置完全陌生的身体。林川不得不重新划分感觉地图，把每条附肢的触觉、关节角度和受力方向单独编号，再交给局部神经节先做整理。
好在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神经控制经验。
半天以后，那种混乱感才慢慢退下去。
收缩。
支撑。
身体缓缓从原本贴着石面的姿态抬起一点。
林川停住。
这个动作很陌生。
从生命重启到现在。
他一直在游。
在漂。
在贴。
这是第一次，他用真正意
泥沙还在往下落，断掉的藻叶挂在岩缝间，偶尔被余流一卷，又从石面上擦过去。刚才那群吸附猎食者仍旧牢牢贴在粗藻上，圆环口器收得死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川从它们旁边游开时，第一次很认真地觉得——
自己该长腿了。
不是为了好看。
寒武场这种海底，实在不适合一条只会游、只会贴的身体。
岩缝多。
陡坡多。
水流还说变就变。
刚才那种强流如果没有这些吸附猎食者当固定点，赵海和陈牧至少会被卷出去很远。林川自己倒能靠外层组织强行吸附，可那套结构本来只是临时贴附和稳定姿态，用久了会拉伤表层组织，效率也差。
真正适合这种环境的东西，已经在下面爬出来了。
强流结束不到十分钟。
几只甲壳生命从被翻开的泥层里重新钻出。
它们体型不大，附肢却一条条扣住岩面。余流仍然很乱，身体最多轻微晃动，根本没被带走。
赵海也看见了。
“你是不是又馋别人腿了？”
“嗯。”
“你现在承认得越来越快。”
林川没否认。
序列库里，相关结构其实已经差不多齐了。
【分节附肢】
【关节柔性膜】
【高效肌样收缩】
【机械感知刚毛】
【外骨骼支撑】
真正要决定的只剩一个问题。
长几条。
两条最省。
但水下环境里支撑点太少，一旦其中一条失效，稳定性几乎等于没有。
四条已经能用。
六条却明显更适合复杂岩面，多方向固定、转向、抓取都更从容。
八条以后，神经控制和能量消耗开始陡增。
林川连续跑了几轮模拟。
最后停在六。
而且不准备做成六条完全一样的腿。
前一对短一些，活动范围最大，用来抓取、翻动样本和近距离操作。
中间一对最粗，承担主要支撑和贴附。
后一对略扁，既能扣住岩面，也可以在游动时辅助划水和转向。
罗超看完共享模型，沉默了几秒。
“你这到底是腿还是工具箱？”
“都算。”
“以后是不是再给自己加两把钳子？”
“有需要的话。”
“……”
罗超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林川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在意自己最后像什么。
早期做结构时，他多少还会找现实动物参考。
像鱼。
像虫。
像甲壳类。
至少脑子里得有个“长成以后大概是什么”的轮廓。
现在没了。
什么结构有用就拿什么。
六条附肢合适，那就六条。
至于自然界有没有对应物种，系统都已经匹配不出他的种类了，再操心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真正麻烦的是从哪里长。
原本的运动主要依赖外层纤毛和整体收缩。
附肢完全不同。
每一条都需要独立的收缩结构、关节、感觉输入，还必须接进神经网。
最关键的是根部。
力量再强，连接不稳也没用。
一发力，腿还没把身体撑起来，根部先把自己撕开。
林川花了半天设计连接区。
反倒是刚刚做出来的复合装甲方案先派上了用场。
外层硬结构承担主要受力。
中间纤维层分散冲击。
内层活体组织负责供能、感知和修复。
原本准备用来挡攻击的甲片，现在顺手变成附肢根部的支点。
一套结构，解决两个问题。
陈牧在旁边看了很久。
“先做一条。”
林川转过去。
“你居然会劝这个？”
“我现在知道你什么毛病。”
“什么？”
“想到六条，就想一次长六条。”
林川停了两秒。
因为他刚才确实准备这么干。
“那先一条。”
他把另外五条附肢的表达程序全部压住。
不是怕失败。
只是终于知道，同时修一条失败的腿和同时修六条，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条选在右侧中部。
细胞开始定向增殖。
根部先形成受力节点。
内部逐渐排列出成束收缩纤维。
外层一点点硬化。
真正需要弯曲的位置则保留柔性关节膜。
整个过程比林川预想得慢。
一条长度还不到身体一半的附肢，足足长了七个小时。
刚成形的时候，确实不太好看。
半透明。
细。
分成四节。
外层甲化还没彻底完成，末端只有几根感知刚毛在水里轻轻摆动。
可真正奇怪的并不是外形。
是感觉。
神经网第一次接通末端时，一根刚毛擦过岩面。
林川立刻收到触觉。
他下意识的判断却是——
有东西碰到身体外面了。
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外面。
那就是他的身体。
他把附肢末端再次压上岩石。
粗糙。
一道很浅的凹槽。
旁边还有细小砂粒。
关节弯曲时，内部纤维的拉伸感也会一起传回来。
水从附肢两侧流过，甚至让他多出一种以前从来没有的空间感。
这里也是我。
这个边界重新建立的过程，比长出附肢本身还奇怪。
做人时如果突然多出一条手臂，大概早吓疯了。
林川适应几分钟以后，第一个念头却是：
再来五条，前神经节处理得过来吗？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反应有点离谱。
陈牧问：
“能动吗？”
“试试。”
林川发出最简单的运动信号。
抬。
没动。
第二次加强。
根部收缩纤维瞬间发力。
整条附肢猛地往后一甩。
林川自己的身体反而被那一下带得原地转了半圈。
赵海在旁边愣了一秒。
然后笑疯了。
“再来一次！”
林川稳住身体。
“你很闲？”
“第一次看见你自己把自己甩出去。”
“我没甩出去。”
“差不多。”
林川重新调整神经控制。
问题不在力量。
是控制太粗。
以前神经网负责的运动，往往是一整片组织一起收缩。
向左。
向右。
加速。
停。
附肢却多出好几个彼此独立的关节。
根部抬多少。
中段弯多少。
末端往哪放。
每一个都得配合。
以前一句“往前”，身体就知道怎么游。
现在一句“抬腿”，根本不够。
这是一套新的运动语言。
第一天。
他只学会伸和收。
第二天。
末端终于能放到指定位置。
第三天。
林川开始尝试真正支撑身体。
右侧附肢压住岩面。
一用力。
身体立刻向左滑。
单边支撑几乎没法稳定。
赵海已经不笑了。
改成评价。
“独腿怪。”
林川当天下午就开始长第二条。
左侧对称。
有了第一条的模板，第二条快得多。
等两条中部主附肢全部接入神经网，林川第一次同时把它们压到岩面上。
接入第二条以后，问题又多了一层。
左右两侧的触觉会同时进入前神经节，刚开始经常互相打架。右边踩到凸起，左边刚好碰到水草，意识里一瞬间像多了两块位置完全陌生的身体。林川不得不重新划分感觉地图，把每条附肢的触觉、关节角度和受力方向单独编号，再交给局部神经节先做整理。
好在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神经控制经验。
半天以后，那种混乱感才慢慢退下去。
收缩。
支撑。
身体缓缓从原本贴着石面的姿态抬起一点。
林川停住。
这个动作很陌生。
从生命重启到现在。
他一直在游。
在漂。
在贴。
这是第一次，他用真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