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水生生态融合后的第七天，低氧潮汐真正压下来以后，林川一口气吃掉了接近自己体重三成的高活性生物质。
这个量如果放在草履虫时期，足够把他撑成一个荒诞笑话。现在九十一厘米的身体吞下去，只觉得七成饱。甲层、肌肉、六条附肢、神经、喷流腔和不断扩大的内部运输网络都在持续消耗，大型化以后，过去那些听起来夸张的数字已经逐渐变成日常。
陈牧看着他把最后一块生物质收进去。
“你准备现在改？”
“嗯。”
“哪部分？”
“呼吸。”
林川没打算再拖。低氧潮汐不会为了等他研究清楚再往下降，样本已经够，身体也到了必须补基础设施的时候。生态核心把生命负荷上限推到一百二十六，真正有价值的地方终于显出来——不是让他继续往身上挂新奇功能，而是有余量给这具近一米的身体修路、通气、供氧。
第一步是鳃。
林川原本当然能从水里获取氧，否则也活不到现在。问题在于，那套交换结构还是自主多细胞体早期留下来的思路，身体从几厘米长到九十一厘米，交换面积和内部输送都已经开始吃力。蓝脊的样本给出的答案并不花哨：增加有效交换面积，把界面做薄，并让水流和内部运输液保持反向经过，尽量让每一段都维持氧浓度差。
原理简单，真装进身体就麻烦得多。交换层越薄，越容易在战斗和高速水流里损伤；面积越大，越不能直接暴露在外面。
林川最后把主交换结构放在身体两侧偏后，压进复合甲片下方。甲片外侧继续承担保护，前方水流会被引进狭窄交换腔，经过层层鳃叶后再从后侧排走。平时从外面看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甲片下多出两条细长的进出水缝。
罗超看到模拟图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在壳下面塞两把刷子？”
“差不多。”
赵海凑过来：“能刷牙吗？”
罗超看他：“你先长牙。”
第一批原有组织开始程序性死亡，为新结构腾出空间。甲片下的活组织缓慢后退，交换腔一点点扩展，大量鳃丝像浅色柔毛一样生出来，随后被细密运输通道填满。真正难的却不是鳃，而是这些刚吸进来的氧该往哪里送。
林川过去的体液运输更像一张分散低压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单一心脏。几厘米的时候，这种方式灵活又安全；接近一米以后，距离成了问题。鳃再强，如果富氧体液走半天才到深层运动肌群，同样只是摆设。
周衡那套高压循环适配度太低，直接照抄风险太大。林川退了一步，没有一下重造整套心血管，只强化几条中央主运输通道。两侧鳃出来的富氧体液优先进入主干，再分向核心、集中神经节和大运动肌群，低优先组织继续用原来的低压网络。
像一座越长越大的城市，暂时修不起完整高速网，那就先把最堵的几条主路拓宽。
模拟结果很快出来。
【氧摄取效率预计提升：84%】
【高活动组织供氧效率提升：51%】
【生命负荷：+7】
很值。
构建持续了六个小时。外面的氧还在降，灰市氧囊价格也一路往上跳。
4.6。
5.1。
5.4。
赵海几乎每隔半小时就刷新一次。
林川最后忍不住：“你能不能不看？”
“我怕涨。”
“我们又没买。”
赵海沉默两秒：“就是没买才怕。”
这个逻辑居然也说得通。
等鳃结构真正稳定下来，林川第一感觉并不是“呼吸更顺”，而是身体里某种长期存在、已经被他习惯的紧绷感突然松了。像在一间闷屋子里待太久，原本都忘了空气不好，直到窗户被推开，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没喘舒服。
水流自然穿过两侧交换腔。
仅靠新鳃，系统状态就从【供氧不足】变成了【基本满足】。
林川开始巡航测试。过去同样速度下，五分钟左右就会出现轻度供氧缺口，现在没有。十分钟，稳定。喷流短开一次后，恢复速度也明显加快。
更明显的是恢复。以前一次短喷结束以后，运动肌群会出现一段很明显的“空”，明明能量还在，动作却像隔着一层迟滞。现在那段迟滞缩短了许多。林川甚至能感觉到富氧体液沿主运输干道往后段灌过去，虽然还谈不上真正高压循环，至少身体第一次有了“先把氧送到该用的地方”的秩序。
罗超跟在旁边看了半天。
“差很多？”
“嗯。”
“给我一份。”
他说得非常自然。
以前罗超拿到别人结构，多少还会先强调一句自己路线不同，现在已经完全不装。好用就是好用。
林川共享了基础鳃逻辑。轮虫路线和他差异太大，系统只给出百分之四十六适配。许澈反而到了百分之七十二，他本来就走鳃呼吸，扫完数据后直接伸出一条腕。
“卖我。”
林川：“什么价？”
赵海在旁边长长叹气。
“我就知道。”
鳃只是第一步。
林川没有停，又把蓝脊的高氧亲和运输蛋白和周衡的大容量运输逻辑一起拉进模拟。一个擅长“抓住氧”，一个擅长“多装一点”，可亲和力太高同样会出问题——氧抓得太牢，到了缺氧组织反而不肯放。
他花了两个多小时调结合区间，让鳃附近更容易装载，进入低氧组织以后更容易释放。做不到完美主动控制，只能依赖局部氧浓度和化学环境改变结合状态，可已经够用了。
第一版完成。
【氧运输容量：+63%】
【低氧环境有效供氧：+47%】
【生命负荷：+4】
赵海盯着数字。
“现在呢？”
“试。”
“去哪？”
林川打开海图。
附近正好有一片刚被系统标红的重度低氧区。
【溶解氧：正常区域的43%】
赵海一下警觉：“你刚长完就去？”
“所以才现在去。”
陈牧问：“谁跟？”
罗超立刻开口：“我。”
林川看他：“你现在最不适合。”
“我想看效果。”
“到边缘就停。”
许澈也跟上。叶璃和陈牧留在外围继续做氧记录，赵海则熟练地爬上林川背甲固定膜。
林川低头：“你刚才不是很有尊严？”
“危机时期先放放。”
进入红区以后，海水本身看不出明显边界，可生命数量迅速减少。藻毯上开始出现一具具小型鱼尸，有些甚至还很新鲜，只安静地侧躺在那里。往常任何尸体出现都会立刻围上一群清道夫，现在连那些东西都少了。
罗超只进去五分钟，动作就开始发沉。
“我不往里了。”
林川继续。
氧浓度一路下降。
38%。
32%。
两侧新鳃自动提高通过水量，中央运输主干持续把富氧体液送向神经和运动肌群。林川能感觉到代谢在收紧，却远没到第一次低氧时那种全身都被拖慢的程度。
27%。
【当前供氧状态：不足】
终于出现警告。
可低强度巡航依旧能维持。
许澈也停下了，八腕吸在一块岩石上，呼吸频率已经明显升高。
“你还行？”
“行。”
“我不行了。”
十五分钟后，只剩林川继续往红区深处走。
赵海趴在背上，难得安静了很久。
“你不会突然晕吧？”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都挺吓人的。”
前方水体越来越暗，并不是深度增加，而是大量死亡浮游藻把水染得浑浊。海底则逐渐出现更大的尸体，一米、两米，甚至还有一具接近三米的原生生命倒在藻毯间，身上没有明显撕咬伤，像是在游动过程中就慢慢耗光了力气。
林川停在第一具大型尸体旁。
【高活性组织剩余：61%】
【归属：无】
没人进来收。
或者说，暂时没人能为了这些肉承担这里的氧成本。
赵海盯着系统提示，又看看周围空荡荡的红区，终于反应过来。
“这些……”
“嗯。”
“都没人要？”
林川前肢已经伸过去。
“现在是。”
他们继续往前时，脚下偶尔会有刚死不久的小鱼被水流轻轻推翻。没有争抢，没有捕食，连腐食者都少得反常。对大多数生命来说，这片区域已经在失去价值；对刚把呼吸系统补起来的林川，却像一座暂时没人敢进的仓库。
赵海安静了两秒。
远处还有更多尸体散在浑浊水色里，像被整个海区暂时遗忘的一批资源。
“我突然觉得氧囊不买也行。”
林川开始切取高活性组织。
赵海又补了一句。
“可以买肉。”
这个量如果放在草履虫时期，足够把他撑成一个荒诞笑话。现在九十一厘米的身体吞下去，只觉得七成饱。甲层、肌肉、六条附肢、神经、喷流腔和不断扩大的内部运输网络都在持续消耗，大型化以后，过去那些听起来夸张的数字已经逐渐变成日常。
陈牧看着他把最后一块生物质收进去。
“你准备现在改？”
“嗯。”
“哪部分？”
“呼吸。”
林川没打算再拖。低氧潮汐不会为了等他研究清楚再往下降，样本已经够，身体也到了必须补基础设施的时候。生态核心把生命负荷上限推到一百二十六，真正有价值的地方终于显出来——不是让他继续往身上挂新奇功能，而是有余量给这具近一米的身体修路、通气、供氧。
第一步是鳃。
林川原本当然能从水里获取氧，否则也活不到现在。问题在于，那套交换结构还是自主多细胞体早期留下来的思路，身体从几厘米长到九十一厘米，交换面积和内部输送都已经开始吃力。蓝脊的样本给出的答案并不花哨：增加有效交换面积，把界面做薄，并让水流和内部运输液保持反向经过，尽量让每一段都维持氧浓度差。
原理简单，真装进身体就麻烦得多。交换层越薄，越容易在战斗和高速水流里损伤；面积越大，越不能直接暴露在外面。
林川最后把主交换结构放在身体两侧偏后，压进复合甲片下方。甲片外侧继续承担保护，前方水流会被引进狭窄交换腔，经过层层鳃叶后再从后侧排走。平时从外面看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甲片下多出两条细长的进出水缝。
罗超看到模拟图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在壳下面塞两把刷子？”
“差不多。”
赵海凑过来：“能刷牙吗？”
罗超看他：“你先长牙。”
第一批原有组织开始程序性死亡，为新结构腾出空间。甲片下的活组织缓慢后退，交换腔一点点扩展，大量鳃丝像浅色柔毛一样生出来，随后被细密运输通道填满。真正难的却不是鳃，而是这些刚吸进来的氧该往哪里送。
林川过去的体液运输更像一张分散低压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单一心脏。几厘米的时候，这种方式灵活又安全；接近一米以后，距离成了问题。鳃再强，如果富氧体液走半天才到深层运动肌群，同样只是摆设。
周衡那套高压循环适配度太低，直接照抄风险太大。林川退了一步，没有一下重造整套心血管，只强化几条中央主运输通道。两侧鳃出来的富氧体液优先进入主干，再分向核心、集中神经节和大运动肌群，低优先组织继续用原来的低压网络。
像一座越长越大的城市，暂时修不起完整高速网，那就先把最堵的几条主路拓宽。
模拟结果很快出来。
【氧摄取效率预计提升：84%】
【高活动组织供氧效率提升：51%】
【生命负荷：+7】
很值。
构建持续了六个小时。外面的氧还在降，灰市氧囊价格也一路往上跳。
4.6。
5.1。
5.4。
赵海几乎每隔半小时就刷新一次。
林川最后忍不住：“你能不能不看？”
“我怕涨。”
“我们又没买。”
赵海沉默两秒：“就是没买才怕。”
这个逻辑居然也说得通。
等鳃结构真正稳定下来，林川第一感觉并不是“呼吸更顺”，而是身体里某种长期存在、已经被他习惯的紧绷感突然松了。像在一间闷屋子里待太久，原本都忘了空气不好，直到窗户被推开，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没喘舒服。
水流自然穿过两侧交换腔。
仅靠新鳃，系统状态就从【供氧不足】变成了【基本满足】。
林川开始巡航测试。过去同样速度下，五分钟左右就会出现轻度供氧缺口，现在没有。十分钟，稳定。喷流短开一次后，恢复速度也明显加快。
更明显的是恢复。以前一次短喷结束以后，运动肌群会出现一段很明显的“空”，明明能量还在，动作却像隔着一层迟滞。现在那段迟滞缩短了许多。林川甚至能感觉到富氧体液沿主运输干道往后段灌过去，虽然还谈不上真正高压循环，至少身体第一次有了“先把氧送到该用的地方”的秩序。
罗超跟在旁边看了半天。
“差很多？”
“嗯。”
“给我一份。”
他说得非常自然。
以前罗超拿到别人结构，多少还会先强调一句自己路线不同，现在已经完全不装。好用就是好用。
林川共享了基础鳃逻辑。轮虫路线和他差异太大，系统只给出百分之四十六适配。许澈反而到了百分之七十二，他本来就走鳃呼吸，扫完数据后直接伸出一条腕。
“卖我。”
林川：“什么价？”
赵海在旁边长长叹气。
“我就知道。”
鳃只是第一步。
林川没有停，又把蓝脊的高氧亲和运输蛋白和周衡的大容量运输逻辑一起拉进模拟。一个擅长“抓住氧”，一个擅长“多装一点”，可亲和力太高同样会出问题——氧抓得太牢，到了缺氧组织反而不肯放。
他花了两个多小时调结合区间，让鳃附近更容易装载，进入低氧组织以后更容易释放。做不到完美主动控制，只能依赖局部氧浓度和化学环境改变结合状态，可已经够用了。
第一版完成。
【氧运输容量：+63%】
【低氧环境有效供氧：+47%】
【生命负荷：+4】
赵海盯着数字。
“现在呢？”
“试。”
“去哪？”
林川打开海图。
附近正好有一片刚被系统标红的重度低氧区。
【溶解氧：正常区域的43%】
赵海一下警觉：“你刚长完就去？”
“所以才现在去。”
陈牧问：“谁跟？”
罗超立刻开口：“我。”
林川看他：“你现在最不适合。”
“我想看效果。”
“到边缘就停。”
许澈也跟上。叶璃和陈牧留在外围继续做氧记录，赵海则熟练地爬上林川背甲固定膜。
林川低头：“你刚才不是很有尊严？”
“危机时期先放放。”
进入红区以后，海水本身看不出明显边界，可生命数量迅速减少。藻毯上开始出现一具具小型鱼尸，有些甚至还很新鲜，只安静地侧躺在那里。往常任何尸体出现都会立刻围上一群清道夫，现在连那些东西都少了。
罗超只进去五分钟，动作就开始发沉。
“我不往里了。”
林川继续。
氧浓度一路下降。
38%。
32%。
两侧新鳃自动提高通过水量，中央运输主干持续把富氧体液送向神经和运动肌群。林川能感觉到代谢在收紧，却远没到第一次低氧时那种全身都被拖慢的程度。
27%。
【当前供氧状态：不足】
终于出现警告。
可低强度巡航依旧能维持。
许澈也停下了，八腕吸在一块岩石上，呼吸频率已经明显升高。
“你还行？”
“行。”
“我不行了。”
十五分钟后，只剩林川继续往红区深处走。
赵海趴在背上，难得安静了很久。
“你不会突然晕吧？”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都挺吓人的。”
前方水体越来越暗，并不是深度增加，而是大量死亡浮游藻把水染得浑浊。海底则逐渐出现更大的尸体，一米、两米，甚至还有一具接近三米的原生生命倒在藻毯间，身上没有明显撕咬伤，像是在游动过程中就慢慢耗光了力气。
林川停在第一具大型尸体旁。
【高活性组织剩余：61%】
【归属：无】
没人进来收。
或者说，暂时没人能为了这些肉承担这里的氧成本。
赵海盯着系统提示，又看看周围空荡荡的红区，终于反应过来。
“这些……”
“嗯。”
“都没人要？”
林川前肢已经伸过去。
“现在是。”
他们继续往前时，脚下偶尔会有刚死不久的小鱼被水流轻轻推翻。没有争抢，没有捕食，连腐食者都少得反常。对大多数生命来说，这片区域已经在失去价值；对刚把呼吸系统补起来的林川，却像一座暂时没人敢进的仓库。
赵海安静了两秒。
远处还有更多尸体散在浑浊水色里，像被整个海区暂时遗忘的一批资源。
“我突然觉得氧囊不买也行。”
林川开始切取高活性组织。
赵海又补了一句。
“可以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