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泉距离潮门四公里。
对真正的陆生玩家来说，这点距离算不上什么；可对上岸还没多久的林川而言，已经是一趟完整的长途。
当他第一次离海超过三公里时，回头已经看不见水了。
白石坡被甩在身后，地形也跟着彻底变了。原本贴着岩缝生长的低矮植物越来越高，先是半米左右的灌木样结构，随后开始出现一米多高的茎秆和厚叶，枝条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连绵的沙沙声。更低处的阴影里，空气湿度反而比海边高，一层真正松软的土覆盖在碎石上，六足踩下去时不再打滑，却会留下清晰而深的足印。
那种脚印让林川有些新鲜。
水里从来留不下这种东西。
每一步都像把自己的体型按在地面上，过一阵风吹、雨落，也许才会慢慢消失。
更往里以后，海边那些随处可见的盐霜也消失了。岩面不再被潮水反复冲洗，缝隙里积着真正的枯叶和细土，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一层薄薄的苔样覆盖。林川每踩过一段，脚下都会冒出过去完全陌生的细碎气味：被压断的茎、潮湿根系、翻开的土壤，还有藏在地下的小型生命留下的痕迹。空气里的信息一下丰富了许多，却也更杂，他只能不断让新嗅觉筛掉无关信号。
赵海一路格外安静。
林川走了半天，终于问：“怎么不说话？”
“怕鸟。”
“……”
林川抬头。
高空确实不时有飞行生命掠过，黑影从树冠和岩坡之间一闪而过，偶尔还能听见很远的振翅声。大多数都没有靠近他们，林川接近两米，背甲又厚，看起来不像容易下嘴的东西。
真正危险的是赵海。
顾岩那句“能叼走你”，显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一路上他几乎把自己塞进两片背甲之间，只露出一点感知结构观察外面。
陈牧也跟在队伍里。
除此之外，潮门派了六名玩家，韩策亲自带队。他的一点九米青螈身体在陆地上比林川自然得多，四肢粗壮，腹部离地不高，皮肤始终覆盖着一层湿亮黏液。每走一段，他只需要在阴影里停一下，几乎看不出离水带来的负担。
渗泉还没出现在视野里，林川先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很轻，隔着灌木和石坡断断续续传来，空气振动感知只能抓到模糊方向，可林川还是一下停住了。
太熟悉了。
做人时不过是一条小溪。
现在重新听见，居然比海浪还显得陌生。
绕过一片半人高的暗绿色植被后，前方岩层突然下陷。一道清水正从灰白岩缝里不断涌出，沿着斜坡汇成几股细流，最后聚进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小池。水浅得能看清底部细石，没有浮游藻造成的浑浊，也闻不到海水里那种始终存在的盐腥气。
系统很快给出提示。
【淡水环境】
池边几块石头长期被淡水冲刷，表面没有海边常见的盐结晶，反而长着一层柔软暗绿膜。几只指甲大的透明小虫在浅水里逆流贴着石面移动，完全是另一套微型生态。林川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有种跨过一道真正边界的感觉——离海四公里，连最不起眼的生命都已经换了。
林川没有直接进去。
前肢先伸进池边。
接触几秒后，体表渗透感知立刻报警。
长期生活在海水里的组织，细胞内外盐分平衡早已围绕高盐环境建立。淡水接触以后，水开始更明显地向组织内部进入，短时间还不至于出问题，泡得久了，柔性组织和鳃叶都可能出现水肿甚至结构失衡。
韩策却已经自然走进水里，半个腹部浸在池中。
“别整只下去。”
“知道。”
林川取了一点水，只做小范围组织测试。
反倒是赵海从甲缝里探出来以后，犹豫片刻，居然自己跳进了一处浅水边缘。
几分钟过去，没有报警。
赵海一下精神了。
“我可以。”
林川看向他：“收缩泡还留着？”
“当然，后来还强化过。”
草履虫最早期用来排出多余水分的老结构，到了今天居然重新派上用场。赵海在浅水里转了两圈，整只都带着一种难得的扬眉吐气。
“要不要我教你？”
“可以。”
赵海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林川损回来的准备，真听见这句，反而半天不知道接什么。
“……那你态度还挺好。”
收缩泡当然不可能直接复制到一米多长的多细胞身体里，可主动排水和离子回收的思路很有用。林川现有运输网络已经足够成熟，只需要在局部增加肾样排水组织，再把关键盐离子尽量回收，同时降低鳃在淡水中的高通透区域开放程度，就能先解决“饮用”和短时接触。
至于整具身体长时间泡进淡水，现在没必要急。
【淡水摄入：可】
【淡水浸泡：低耐受】
这已经够把补水范围从海边往内陆推一大截。
林川正在记录样本，韩策忽然抬头。
“来了。”
灌木深处传来密集的落足声，土层上的震动也越来越清楚。很快，一群体长一到两米的粗壮四足原生生命从林间走出来，外形有些像厚重的蜥类，皮肤干硬，腹部贴近地面。
潮门的几名玩家立刻散开。
可韩策没有下令攻击。
“让它们喝。”
那群原生生命也很警惕，始终和玩家保持着距离，绕到池子另一侧以后才低头饮水。空气里弥漫着动物体表分泌物和湿土的气味，双方隔着一池清水互相盯了十几分钟，最后它们喝够，慢慢退回树林。
韩策显然早做过这类事，没有急着圈地。他让两名成员先沿水池外缘插下潮门标记，又留出一侧作为野生动物饮水通道，甚至刻意不把道路修得太靠近泉眼。林川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这地方如果每天为了喝水都打上一场，再好的淡水点也撑不了多久。能让原生生命继续用，同时把最危险的猎手清掉，才有可能把这里慢慢变成稳定补给点。
赵海从林川背后探头。
“还挺文明。”
韩策看着那片晃动的灌木。
“下一批未必。”
下午，风开始变干。
泉边阴影被太阳一点点推开，清水表面也出现了细碎反光。就在众人准备继续整理周围安全区时，一股很重的血腥腺体气味先被林川的新嗅觉捕捉到。
他抬起头。
灌木深处，一具接近四米长的身影缓慢走了出来。
六足。
身体低矮，背部没有夸张重甲，皮下肌肉却随着每一步明显起伏，像一束束绷紧的粗绳。它没有先看泉水，头部感知结构扫过在场所有生命后，很快停在体型最小的陈牧和赵海方向。
【生命层级：3】
韩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就是它。”
最近连续袭击来饮水的小型玩家，逼得潮门不得不组织这次清理。这里需要的从来不是把所有原生生命杀光，可如果一头大型猎手把渗泉当成固定伏击点，所谓公共水源就根本建立不起来。
赵海瞬间缩回甲缝。
“我就知道它看我。”
林川六足慢慢分开。
韩策和另外两名2层高位玩家也向侧面拉开距离，其余人守住陈牧和退路。
这是林川真正第一次在陆地正面对上同层生命。
死水区那头五点六米猎手更大，也更强，可当时有秦湛、有几十名玩家、有完整的外围配合。现在他们只有八个，而且脚下是完全属于对方的陆地。
林川却没有退。
这几天学会的承重、奔跑、嗅觉、低温运动、空气供氧和支撑结构，终于有了一个足够分量的目标来检验。
那头六足猎手缓缓压低身体。
肌肉沿腹侧和后肢一段段绷紧。
风把它身上的血腥气味送过来，林川前侧化学感知槽立刻锁住位置。
韩策只来得及喊一句。
“别让它冲小的！”
下一秒，四米长的身体骤然加速。
地面先震了一下。
随后，灌木向两侧猛地分开。
没有水阻的3层大型猎手快得像一辆贴着地面撞来的车，几十米距离转眼被压缩。赵海刚在甲缝里冒出半句。
“这也太——”
林川六足同时发力。
迎了上去。
对真正的陆生玩家来说，这点距离算不上什么；可对上岸还没多久的林川而言，已经是一趟完整的长途。
当他第一次离海超过三公里时，回头已经看不见水了。
白石坡被甩在身后，地形也跟着彻底变了。原本贴着岩缝生长的低矮植物越来越高，先是半米左右的灌木样结构，随后开始出现一米多高的茎秆和厚叶，枝条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连绵的沙沙声。更低处的阴影里，空气湿度反而比海边高，一层真正松软的土覆盖在碎石上，六足踩下去时不再打滑，却会留下清晰而深的足印。
那种脚印让林川有些新鲜。
水里从来留不下这种东西。
每一步都像把自己的体型按在地面上，过一阵风吹、雨落，也许才会慢慢消失。
更往里以后，海边那些随处可见的盐霜也消失了。岩面不再被潮水反复冲洗，缝隙里积着真正的枯叶和细土，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一层薄薄的苔样覆盖。林川每踩过一段，脚下都会冒出过去完全陌生的细碎气味：被压断的茎、潮湿根系、翻开的土壤，还有藏在地下的小型生命留下的痕迹。空气里的信息一下丰富了许多，却也更杂，他只能不断让新嗅觉筛掉无关信号。
赵海一路格外安静。
林川走了半天，终于问：“怎么不说话？”
“怕鸟。”
“……”
林川抬头。
高空确实不时有飞行生命掠过，黑影从树冠和岩坡之间一闪而过，偶尔还能听见很远的振翅声。大多数都没有靠近他们，林川接近两米，背甲又厚，看起来不像容易下嘴的东西。
真正危险的是赵海。
顾岩那句“能叼走你”，显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一路上他几乎把自己塞进两片背甲之间，只露出一点感知结构观察外面。
陈牧也跟在队伍里。
除此之外，潮门派了六名玩家，韩策亲自带队。他的一点九米青螈身体在陆地上比林川自然得多，四肢粗壮，腹部离地不高，皮肤始终覆盖着一层湿亮黏液。每走一段，他只需要在阴影里停一下，几乎看不出离水带来的负担。
渗泉还没出现在视野里，林川先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很轻，隔着灌木和石坡断断续续传来，空气振动感知只能抓到模糊方向，可林川还是一下停住了。
太熟悉了。
做人时不过是一条小溪。
现在重新听见，居然比海浪还显得陌生。
绕过一片半人高的暗绿色植被后，前方岩层突然下陷。一道清水正从灰白岩缝里不断涌出，沿着斜坡汇成几股细流，最后聚进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小池。水浅得能看清底部细石，没有浮游藻造成的浑浊，也闻不到海水里那种始终存在的盐腥气。
系统很快给出提示。
【淡水环境】
池边几块石头长期被淡水冲刷，表面没有海边常见的盐结晶，反而长着一层柔软暗绿膜。几只指甲大的透明小虫在浅水里逆流贴着石面移动，完全是另一套微型生态。林川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有种跨过一道真正边界的感觉——离海四公里，连最不起眼的生命都已经换了。
林川没有直接进去。
前肢先伸进池边。
接触几秒后，体表渗透感知立刻报警。
长期生活在海水里的组织，细胞内外盐分平衡早已围绕高盐环境建立。淡水接触以后，水开始更明显地向组织内部进入，短时间还不至于出问题，泡得久了，柔性组织和鳃叶都可能出现水肿甚至结构失衡。
韩策却已经自然走进水里，半个腹部浸在池中。
“别整只下去。”
“知道。”
林川取了一点水，只做小范围组织测试。
反倒是赵海从甲缝里探出来以后，犹豫片刻，居然自己跳进了一处浅水边缘。
几分钟过去，没有报警。
赵海一下精神了。
“我可以。”
林川看向他：“收缩泡还留着？”
“当然，后来还强化过。”
草履虫最早期用来排出多余水分的老结构，到了今天居然重新派上用场。赵海在浅水里转了两圈，整只都带着一种难得的扬眉吐气。
“要不要我教你？”
“可以。”
赵海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林川损回来的准备，真听见这句，反而半天不知道接什么。
“……那你态度还挺好。”
收缩泡当然不可能直接复制到一米多长的多细胞身体里，可主动排水和离子回收的思路很有用。林川现有运输网络已经足够成熟，只需要在局部增加肾样排水组织，再把关键盐离子尽量回收，同时降低鳃在淡水中的高通透区域开放程度，就能先解决“饮用”和短时接触。
至于整具身体长时间泡进淡水，现在没必要急。
【淡水摄入：可】
【淡水浸泡：低耐受】
这已经够把补水范围从海边往内陆推一大截。
林川正在记录样本，韩策忽然抬头。
“来了。”
灌木深处传来密集的落足声，土层上的震动也越来越清楚。很快，一群体长一到两米的粗壮四足原生生命从林间走出来，外形有些像厚重的蜥类，皮肤干硬，腹部贴近地面。
潮门的几名玩家立刻散开。
可韩策没有下令攻击。
“让它们喝。”
那群原生生命也很警惕，始终和玩家保持着距离，绕到池子另一侧以后才低头饮水。空气里弥漫着动物体表分泌物和湿土的气味，双方隔着一池清水互相盯了十几分钟，最后它们喝够，慢慢退回树林。
韩策显然早做过这类事，没有急着圈地。他让两名成员先沿水池外缘插下潮门标记，又留出一侧作为野生动物饮水通道，甚至刻意不把道路修得太靠近泉眼。林川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这地方如果每天为了喝水都打上一场，再好的淡水点也撑不了多久。能让原生生命继续用，同时把最危险的猎手清掉，才有可能把这里慢慢变成稳定补给点。
赵海从林川背后探头。
“还挺文明。”
韩策看着那片晃动的灌木。
“下一批未必。”
下午，风开始变干。
泉边阴影被太阳一点点推开，清水表面也出现了细碎反光。就在众人准备继续整理周围安全区时，一股很重的血腥腺体气味先被林川的新嗅觉捕捉到。
他抬起头。
灌木深处，一具接近四米长的身影缓慢走了出来。
六足。
身体低矮，背部没有夸张重甲，皮下肌肉却随着每一步明显起伏，像一束束绷紧的粗绳。它没有先看泉水，头部感知结构扫过在场所有生命后，很快停在体型最小的陈牧和赵海方向。
【生命层级：3】
韩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就是它。”
最近连续袭击来饮水的小型玩家，逼得潮门不得不组织这次清理。这里需要的从来不是把所有原生生命杀光，可如果一头大型猎手把渗泉当成固定伏击点，所谓公共水源就根本建立不起来。
赵海瞬间缩回甲缝。
“我就知道它看我。”
林川六足慢慢分开。
韩策和另外两名2层高位玩家也向侧面拉开距离，其余人守住陈牧和退路。
这是林川真正第一次在陆地正面对上同层生命。
死水区那头五点六米猎手更大，也更强，可当时有秦湛、有几十名玩家、有完整的外围配合。现在他们只有八个，而且脚下是完全属于对方的陆地。
林川却没有退。
这几天学会的承重、奔跑、嗅觉、低温运动、空气供氧和支撑结构，终于有了一个足够分量的目标来检验。
那头六足猎手缓缓压低身体。
肌肉沿腹侧和后肢一段段绷紧。
风把它身上的血腥气味送过来，林川前侧化学感知槽立刻锁住位置。
韩策只来得及喊一句。
“别让它冲小的！”
下一秒，四米长的身体骤然加速。
地面先震了一下。
随后，灌木向两侧猛地分开。
没有水阻的3层大型猎手快得像一辆贴着地面撞来的车，几十米距离转眼被压缩。赵海刚在甲缝里冒出半句。
“这也太——”
林川六足同时发力。
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