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盲沟出来以后，林川没有等身体完全恢复。
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一片复杂岩礁藏身。黑色礁石层层交叠，内部天然形成几道狭长缝隙，外面还覆着一层深褐色软藻。洋流经过时，细长藻叶不断扫过洞口，把里面偶尔泄出的水流扰动遮掉不少。林川把八十多厘米的身体尽量塞进最深处，右后侧贴着岩面，再生已经开始。
最初长出来的只是一团颜色很浅的新生组织，没有甲，没有关节，触觉也模糊得厉害，像身体后面忽然冒出一个还不知道该长成什么的白色芽体。系统里当然保存着完整的位置图，基底、肌样纤维、关节、神经、喷流腔都能按原有结构重新生成，可“知道怎么长”和“马上长出来”从来不是一回事。
陈牧留在洞口附近。
这里光线很弱，他明明可以往上游几十米，找一块照得到更多阳光的位置，却只挑了洞口旁边一片能吃到少量散射光的石面停下。
林川看了他一会儿：“你可以去找光。”
“这里也能维持。”
“效率低。”
“我知道。”
陈牧没继续解释，林川也没赶。
真让两个男人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我留下陪你”，反而听着别扭。他愿意待着，那就待着。
赵海和叶璃出去找高能生物质，罗超守外围。洞里很快安静下来，林川把大部分注意压回身体内部，看着右后侧一点点重新铺基底、接神经、长出最初的肌纤维。
再生流程已经很成熟。
真正占据他注意力的，是盲沟里那一口。
逃命的时候没有时间想，等周围安静下来，那几分钟却开始一遍遍在神经网里重放。伏击猎手什么时候抬头，水流什么时候第一次加速，自己在哪个位置横切，电刺激争到了多久，罗超卡住以后为什么只能回头，最后双喷流明明已经开到极限，为什么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林川重复了很多遍，最后得到的结论并不让人舒服。
右后侧的再生进度也在这种反复回放里一点点往前推。新生组织最初只会对压力产生模糊反应，等第一束神经纤维重新接通后，林川忽然在缺失的位置感到一阵细密刺痒。那感觉很怪，明明后足还没真正长回来，神经系统却已经提前开始重新划定“身体边界”。他试着给那片区域一个抬起的指令，结果只有几束新生肌纤维轻轻抽动。系统随即提示结构未完成，林川便停了。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动而把刚长好的东西再撕一次。
他没犯什么决定性的错误。
只是慢。
3层生命的爆发、肌肉输出和身体尺度，已经超过他靠一点结构优化就能轻松补回来的范围。以前的很多问题都能拆开来解决：速度不够就改推进，控制太差就做神经，容易受伤就强化再生，没有视觉就长眼睛。每一次瓶颈最后都能变成一个清楚的工程问题。
这一次不一样。
问题像是整整高出了一层。
没有哪一条序列能让他现在立刻跨过去。
这种感觉让林川有一点久违的挫败。
陈牧忽然开口：“还在想刚才那个？”
“嗯。”
“想报仇？”
“不是。”
“那想什么？”
“为什么差这么多。”
陈牧停了片刻：“因为人家3层。”
“我知道。”
“知道还想？”
林川盯着系统记录：“知道的是标签。我想知道标签下面到底差在哪。”
陈牧听懂了，没再说话。
林川重新翻出刚才的接触记录。追击者咬中自己之前，右前肢曾短暂碰过它的下颌。大量损伤警报里，居然真留下了一条低完整度采样。
【未知3层生命组织信息】
【完整度：3.1%】
低得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如果能真正拿到一块3层活体组织，哪怕只是掉下来的肌肉、表皮或者神经结构，他就有机会看一看所谓“层级差”到底落在什么地方。
陈牧忽然又开口：“你是不是又开始打样本主意了？”
林川转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神经活动从恢复模式跳到分析模式。”
“……”
“别去找它。”
“没准备自己找。”
陈牧反而更警惕了：“那你准备让谁找？”
话音刚落，守在外围的罗超发来一条短促警戒。
不是敌袭。
是有大型玩家靠近。
林川透过洞口向外看，一道熟悉的灰色轮廓正沿礁石外侧缓慢游过。七米长的鲨体在开阔水域里几乎把周围小型生物全部压成背景。
周衡。
林川右后侧的伤已经恢复到四成左右，最初的芽体拉长出后肢雏形。他向外挪了一点，周衡也发现了他们。
“走盲沟了？”
“嗯。”
“被咬了？”
“嗯。”
周衡那只巨大的眼睛扫过林川右后侧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组织：“那东西还在？”
林川顿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里面偶尔有大型伏击种。”
赵海刚好和叶璃回来，听见这一句当场炸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写地图！”
周衡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没进去过。”
“你还收钱！”
“收的是前一段地图。”
赵海气得绕着礁石转了一圈。
林川却没参与。
他只盯住周衡刚才那句话：“你要去找它？”
“嗯。”
“为什么？”
“它抢过我猎物。”
周衡回答得非常自然。
“顺便清掉。”
林川神经节里的念头几乎立刻成形。
3层鲨类玩家。
3层伏击猎手。
如果它们打起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参与正面，样本却可能自然脱落。
陈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盲沟，声音立刻沉了一点：“林川。”
“嗯。”
“你想都别想。”
周衡却忽然插了一句：“可以跟。”
陈牧：“……”
林川也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条件？”
“你们把它引出沟。”
赵海当场：“不去。”
周衡继续说道：“我进不去。你们能。引出来，我杀。”
“怎么分？”林川问。
“基础收益我八，你们二。脱落的原生组织样本可以拿，高活性实体按贡献再算。”
条件说得非常清楚。
叶璃先问风险：“我们不正面？”
“当然。”
周衡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我也没指望你们顶3层。”
赵海立刻问：“那我干什么？”
林川：“你不进去。”
赵海反而不乐意了：“为什么？”
“1层。”
“刚才逃的时候怎么不嫌我1层？”
“所以你跑最快。”
“……”
周衡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没有让他们直接冲到底部，而是把自己的位置压在沟口侧下方，还特意让林川把诱饵味道往上游送。这样伏击猎手出来时，注意力会先落在撤退目标身上，而周衡能避开最正面的第一扑。林川听完没觉得被利用，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大型猎手之间的战斗同样不是谁更凶就够，位置、水流和第一下咬合，全都在算。
最后赵海还是去了。
但只停在沟口。
理由也很赵海。
“我不进去，不代表我不能看。”
五个人进入盲沟前段，用高能生物质留下明显气味，再让水流一点点把信号往深处送。
十分钟。
蓝白色发光生命没有变化。
十五分钟以后，最深处第一片光忽然熄灭。
赵海转身就退。
“来了。”
林川也在同一刻转向。
这一次不需要系统提醒。那条已经见过一次的巨大黑影从沟底慢慢抬起头，下一秒，整个狭窄水道再次被突然爆开的水流填满。
五个人沿已经熟悉的路线撤退。
伏击猎手显然还记得林川，追击方向几乎没有犹豫。蓝白光点一片片在身后熄灭，沟口却越来越亮。
周衡巨大的灰色轮廓就停在外面。
林川冲出沟口的一瞬，鲨体没有正面对着他扑，而是从侧下方突然切入。七米长的身体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相符的速度掠过林川下方。
下一秒。
一灰一黑撞在一起。
海水像真的炸开。
林川甚至没看清第一次咬合发生在哪儿，迎面压来的水流已经把他掀出去十几米。五条还能正常使用的附肢在水里根本抓不到东西，身体连续翻了两圈，前神经节刚把方向重新拉正，系统提示先一步弹了出来。
【检测到3层高活性组织脱落】
【距离：7.3米】
林川抬眼。
一小块灰色组织正从周衡鳃侧缓缓飘出来。
不是那头伏击猎手的。
是周衡的。
陈牧的声音几乎和提示同时响起。
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一片复杂岩礁藏身。黑色礁石层层交叠，内部天然形成几道狭长缝隙，外面还覆着一层深褐色软藻。洋流经过时，细长藻叶不断扫过洞口，把里面偶尔泄出的水流扰动遮掉不少。林川把八十多厘米的身体尽量塞进最深处，右后侧贴着岩面，再生已经开始。
最初长出来的只是一团颜色很浅的新生组织，没有甲，没有关节，触觉也模糊得厉害，像身体后面忽然冒出一个还不知道该长成什么的白色芽体。系统里当然保存着完整的位置图，基底、肌样纤维、关节、神经、喷流腔都能按原有结构重新生成，可“知道怎么长”和“马上长出来”从来不是一回事。
陈牧留在洞口附近。
这里光线很弱，他明明可以往上游几十米，找一块照得到更多阳光的位置，却只挑了洞口旁边一片能吃到少量散射光的石面停下。
林川看了他一会儿：“你可以去找光。”
“这里也能维持。”
“效率低。”
“我知道。”
陈牧没继续解释，林川也没赶。
真让两个男人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我留下陪你”，反而听着别扭。他愿意待着，那就待着。
赵海和叶璃出去找高能生物质，罗超守外围。洞里很快安静下来，林川把大部分注意压回身体内部，看着右后侧一点点重新铺基底、接神经、长出最初的肌纤维。
再生流程已经很成熟。
真正占据他注意力的，是盲沟里那一口。
逃命的时候没有时间想，等周围安静下来，那几分钟却开始一遍遍在神经网里重放。伏击猎手什么时候抬头，水流什么时候第一次加速，自己在哪个位置横切，电刺激争到了多久，罗超卡住以后为什么只能回头，最后双喷流明明已经开到极限，为什么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林川重复了很多遍，最后得到的结论并不让人舒服。
右后侧的再生进度也在这种反复回放里一点点往前推。新生组织最初只会对压力产生模糊反应，等第一束神经纤维重新接通后，林川忽然在缺失的位置感到一阵细密刺痒。那感觉很怪，明明后足还没真正长回来，神经系统却已经提前开始重新划定“身体边界”。他试着给那片区域一个抬起的指令，结果只有几束新生肌纤维轻轻抽动。系统随即提示结构未完成，林川便停了。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动而把刚长好的东西再撕一次。
他没犯什么决定性的错误。
只是慢。
3层生命的爆发、肌肉输出和身体尺度，已经超过他靠一点结构优化就能轻松补回来的范围。以前的很多问题都能拆开来解决：速度不够就改推进，控制太差就做神经，容易受伤就强化再生，没有视觉就长眼睛。每一次瓶颈最后都能变成一个清楚的工程问题。
这一次不一样。
问题像是整整高出了一层。
没有哪一条序列能让他现在立刻跨过去。
这种感觉让林川有一点久违的挫败。
陈牧忽然开口：“还在想刚才那个？”
“嗯。”
“想报仇？”
“不是。”
“那想什么？”
“为什么差这么多。”
陈牧停了片刻：“因为人家3层。”
“我知道。”
“知道还想？”
林川盯着系统记录：“知道的是标签。我想知道标签下面到底差在哪。”
陈牧听懂了，没再说话。
林川重新翻出刚才的接触记录。追击者咬中自己之前，右前肢曾短暂碰过它的下颌。大量损伤警报里，居然真留下了一条低完整度采样。
【未知3层生命组织信息】
【完整度：3.1%】
低得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如果能真正拿到一块3层活体组织，哪怕只是掉下来的肌肉、表皮或者神经结构，他就有机会看一看所谓“层级差”到底落在什么地方。
陈牧忽然又开口：“你是不是又开始打样本主意了？”
林川转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神经活动从恢复模式跳到分析模式。”
“……”
“别去找它。”
“没准备自己找。”
陈牧反而更警惕了：“那你准备让谁找？”
话音刚落，守在外围的罗超发来一条短促警戒。
不是敌袭。
是有大型玩家靠近。
林川透过洞口向外看，一道熟悉的灰色轮廓正沿礁石外侧缓慢游过。七米长的鲨体在开阔水域里几乎把周围小型生物全部压成背景。
周衡。
林川右后侧的伤已经恢复到四成左右，最初的芽体拉长出后肢雏形。他向外挪了一点，周衡也发现了他们。
“走盲沟了？”
“嗯。”
“被咬了？”
“嗯。”
周衡那只巨大的眼睛扫过林川右后侧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组织：“那东西还在？”
林川顿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里面偶尔有大型伏击种。”
赵海刚好和叶璃回来，听见这一句当场炸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写地图！”
周衡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没进去过。”
“你还收钱！”
“收的是前一段地图。”
赵海气得绕着礁石转了一圈。
林川却没参与。
他只盯住周衡刚才那句话：“你要去找它？”
“嗯。”
“为什么？”
“它抢过我猎物。”
周衡回答得非常自然。
“顺便清掉。”
林川神经节里的念头几乎立刻成形。
3层鲨类玩家。
3层伏击猎手。
如果它们打起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参与正面，样本却可能自然脱落。
陈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盲沟，声音立刻沉了一点：“林川。”
“嗯。”
“你想都别想。”
周衡却忽然插了一句：“可以跟。”
陈牧：“……”
林川也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条件？”
“你们把它引出沟。”
赵海当场：“不去。”
周衡继续说道：“我进不去。你们能。引出来，我杀。”
“怎么分？”林川问。
“基础收益我八，你们二。脱落的原生组织样本可以拿，高活性实体按贡献再算。”
条件说得非常清楚。
叶璃先问风险：“我们不正面？”
“当然。”
周衡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我也没指望你们顶3层。”
赵海立刻问：“那我干什么？”
林川：“你不进去。”
赵海反而不乐意了：“为什么？”
“1层。”
“刚才逃的时候怎么不嫌我1层？”
“所以你跑最快。”
“……”
周衡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没有让他们直接冲到底部，而是把自己的位置压在沟口侧下方，还特意让林川把诱饵味道往上游送。这样伏击猎手出来时，注意力会先落在撤退目标身上，而周衡能避开最正面的第一扑。林川听完没觉得被利用，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大型猎手之间的战斗同样不是谁更凶就够，位置、水流和第一下咬合，全都在算。
最后赵海还是去了。
但只停在沟口。
理由也很赵海。
“我不进去，不代表我不能看。”
五个人进入盲沟前段，用高能生物质留下明显气味，再让水流一点点把信号往深处送。
十分钟。
蓝白色发光生命没有变化。
十五分钟以后，最深处第一片光忽然熄灭。
赵海转身就退。
“来了。”
林川也在同一刻转向。
这一次不需要系统提醒。那条已经见过一次的巨大黑影从沟底慢慢抬起头，下一秒，整个狭窄水道再次被突然爆开的水流填满。
五个人沿已经熟悉的路线撤退。
伏击猎手显然还记得林川，追击方向几乎没有犹豫。蓝白光点一片片在身后熄灭，沟口却越来越亮。
周衡巨大的灰色轮廓就停在外面。
林川冲出沟口的一瞬，鲨体没有正面对着他扑，而是从侧下方突然切入。七米长的身体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相符的速度掠过林川下方。
下一秒。
一灰一黑撞在一起。
海水像真的炸开。
林川甚至没看清第一次咬合发生在哪儿，迎面压来的水流已经把他掀出去十几米。五条还能正常使用的附肢在水里根本抓不到东西，身体连续翻了两圈，前神经节刚把方向重新拉正，系统提示先一步弹了出来。
【检测到3层高活性组织脱落】
【距离：7.3米】
林川抬眼。
一小块灰色组织正从周衡鳃侧缓缓飘出来。
不是那头伏击猎手的。
是周衡的。
陈牧的声音几乎和提示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