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不是第一次拥有感光。

    最早还是草履虫的时候,他就从陈牧那里换过眼虫样本。

    那时候的世界几乎没有形状。

    水流从哪边来,靠纤毛判断;前面有没有东西,往往要撞上才知道。直到那一小段感光序列被接进身体,他才第一次有了“亮”和“暗”的概念。

    上面亮。

    下面暗。

    有东西经过时,某一侧会短暂变暗。

    对当时的林川来说,已经够新鲜了。

    后来进入低氧洞穴,为了压低维持成本,那套并不算实用的感光结构被他主动退化。多细胞以后,他又重新建立过几个简单感光单元,可从头到尾,他都没真正意义上“看见”过东西。

    光只是方向。

    是强弱。

    是系统里不断变化的一组信息。

    和视觉差得太远。

    现在不一样了。

    集中神经节形成以后,他第一次有能力同时处理大量来自不同位置的光信号。

    林川没有立刻去灰市收所谓“眼睛”。

    他先去找陈牧。

    陈牧正贴在一片光照很好的浮叶下,浅绿色共生结构几乎铺满体表。听见林川问感光样本,第一反应不是答应,而是往后退了点。

    “又要我的?”

    “看结构。”

    “你从第一节看到现在了。”

    “那时候没神经。”

    “你每次都有理由。”

    林川没反驳。

    陈牧确实是他认识的人里最稳定的感光路线样本来源。

    从最初的眼虫结构到现在,他的眼点已经强化过数次。不但能分辨不同方向的光强,对不同波段甚至也有粗糙的差异响应。

    当然。

    还远远算不上成像。

    林川把自己现在的前部神经节和原始神经网信息共享过去。

    陈牧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准备长眼睛?”

    “嗯。”

    “为什么?”

    林川本来已经准备说一串理由。

    远距离识别。

    提高捕猎效率。

    判断大型生命轮廓。

    减少纯机械感知带来的盲区。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停了很久。

    “想看。”

    陈牧没说话。

    林川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过于简单。

    可确实就是这样。

    从生命重启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在水里活了很久。

    他知道水草是什么。

    知道石头是什么。

    知道上方经常会有鱼经过。

    知道叶璃是一个庞大的绿色群体,知道赵海还保留着明显的草履虫轮廓,也知道陈牧现在大概是一只带着大片浅绿色共生结构的奇怪眼虫。

    可这些“知道”,大部分来自系统标记、机械刺激、光强差异,以及别人偶尔的描述。

    他像在一间没有灯的房子里生活了几个月。

    桌椅的位置都摸熟了。

    甚至闭着眼也能走得很快。

    可熟悉黑暗,并不会让人不想开灯。

    陈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行。”

    “给你。”

    样本共享过来。

    没有报价。

    林川反而停了一下。

    “欠你。”

    “算了。”

    “为什么?”

    “你从我这拿感光拿多少次了?”

    “所以更应该算。”

    陈牧像是笑了一下。

    “等你真能看见以后,第一眼帮我看看。”

    “看什么?”

    “我现在丑不丑。”

    林川认真考虑了一下。

    “可以。”

    陈牧忽然沉默。

    “你还真打算评价?”

    “你问的。”

    “……算了,当我没说。”

    真正开始设计以后,林川很快发现,感光细胞本身反而是最简单的部分。

    难的是排列。

    一个感光细胞只能告诉他亮或者暗。

    一百个细胞如果毫无规则地散在身体表面,也不过是把“哪里亮”判断得更准一点。

    想要真正出现空间信息,就必须让不同方向来的光,落在不同位置。

    最简单的方法甚至不是透镜。

    而是遮。

    林川从序列库里找出一种富含深色色素的微生物样本。

    不是为了颜色。

    是为了吸收光线。

    他在前端两侧各做出一个很浅的杯状凹陷。

    几十个感光细胞铺在凹槽最深处,后方接入前部神经节,周围则由含色素细胞包住,只在朝外的位置留出狭窄开口。

    这样一来,侧面和后方来的光会被挡掉。

    只有从开口方向进入的光,才能明显刺激里面的感光细胞。

    第一个眼点完成。

    第二个放在对侧。

    左右分开。

    没有晶状体。

    没有角膜。

    更谈不上清晰图像。

    两个小凹坑而已。

    真正麻烦的还有左右灵敏度。

    第一版眼点刚接上时,右侧信号比左侧高出近三成。林川一转身,身体就会本能地把光源判断到右边。他检查半天,才发现右眼点外围的色素层薄了一点,多漏进了侧光。

    重新加厚。

    再校准。

    为了确认不是环境问题,他还绕着同一颗气泡转了整整十圈。

    陈牧看得受不了。

    “你是在看光,还是在给光做实验?”

    “都有。”

    “长个眼睛也这么累?”

    “现在不调,等真靠它逃命再发现左右反了?”

    陈牧想了想。

    “那你继续。”

    这种小误差以前只是数据里的几个百分点。

    可一旦要把信号变成“方向”,一点偏差都会让世界跟着歪。

    系统模拟稳定后,林川第一次真正启动。

    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停住了。

    意识里多出了两个固定的“位置”。

    左边。

    偏暗。

    右边。

    更亮。

    过去的感光信号没有固定边界,像整个身体浸在不同强度的光里。

    现在,却像黑暗中突然开了两扇极小的窗。

    林川缓慢转动身体。

    右侧信号降低。

    左侧升高。

    再转。

    两边一起变亮。

    他来回试了好几次。

    甚至有些没有必要。

    陈牧一直漂在不远处。

    “怎么样?”

    “能分左右。”

    “就这?”

    “嗯。”

    “我还以为你一睁眼就看见我了。”

    “我连眼都没有能睁的结构。”

    “……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林川没有失望。

    恰恰相反,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进展这么有耐心。

    他开始沿着水草缓慢游动。

    第一次经过一片宽叶下方时,右眼点先暗。

    紧接着,左边也暗下来。

    出了叶片阴影,两侧重新变亮。

    林川停住。

    又退回去。

    重复了一遍。

    右暗。

    左暗。

    再亮。

    这一次,他不需要靠全身感光变化去猜。

    他知道有一片遮挡从右侧进入,又覆盖到左侧。

    不久后,一条小鱼从上方快速游过。

    光线的变化更明显。

    右眼点先骤然变暗。

    间隔极短。

    左眼点跟着暗。

    随后右边恢复。

    左边恢复。

    林川没有看见鱼。

    可在意识里,那道阴影第一次拥有了“从右向左经过”的轨迹。

    他愣在原地。

    过去机械感知也能判断物体运动。

    甚至比现在准确。

    可感觉完全不同。

    水流告诉他的是:

    有东西在那里动。

    而两个眼点告诉他的,却像是黑暗里第一次留下了一道影子。

    很粗。

    很模糊。

    甚至连“影子”都算不上。

    林川还是追着那条已经游远的鱼转了半圈。

    陈牧在后面跟着。

    “你不是说只能分左右?”

    “刚才有东西经过。”

    “鱼。”

    “我知道。”

    “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追什么?”

    林川停了一下。

    “想再试一次。”

    陈牧这次没笑他。

    当天后半段,林川几乎没做别的。

    他在水草、石块和漂浮物之间来回游动,故意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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