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被关进城内岩洞的第六天,主动提出要见林川。

    治安组传来消息时,赵海正趴在七码的水槽边核对账本。听见那个名字,他先把登记石往里推了推:“审了六天不说,忽然点名找你?他把你当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林川关上样本记录,“去一趟就知道了。”

    关押区在城墙下方,潮湿的岩壁嵌着一排低亮度灯菌。两道厚石门之间有专门的空气过滤层,沈禾被关在最里面的小洞,地上铺着保湿膜,旁边还有一小槽净水。

    沈禾背上那簇淡黄色共生植物已经被切去大半,只剩几根短短的茎。他蜷在石壁下,没有花粉遮掩,褐色软虫主体瘦得不起眼。赵海看了两眼便移开目光。那模样很容易让人心软,可水渠和医生的事还没查清。

    沈禾听见他们进来,慢慢抬起头:“白巢会赢。”

    林川在隔离线外停下:“你叫我过来就为了预测战局?”

    “王庭强者多,打一场当然占便宜。可他们每一个都要吃、要修甲、要时间恢复。白巢的低阶单位能一批批补出来,只要主网络还在,王庭迟早耗不起。”

    “城里随便找个看战报的都能说这些。”赵海忍不住打断,“谁给你钱?说正事。”

    沈禾望着他,隔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灰冠。”

    灰冠并非新势力,只是战时商人私下的称呼。卖甲质、修复结构、运输与情报的几家商团和散户凑成联盟,没有固定驻地。谁看到机会就出钱,其他人负责分单。只要前线不停,药、材料、护送线路就总有人高价买。

    “他们要你做什么?”林川问。

    “把事情往前推一点。”沈禾低头舔了舔干裂的口器,“水渠断了,两边就更不可能谈。新生会的车队挨打,城里会有人愿意多买护卫。方舟那条白线……原本安排的是留王庭刺角的痕迹,让两边互相怀疑。没人让我杀医生。”

    赵海猛地撞到隔离膜前:“人就是死了!你把刺角弄进去,知道战场上有人会拿它捅人,还说得跟搬了袋货一样?”

    “战争每天都死人。”

    “那你就能多添一个?”赵海声音一下尖了,“那个医生还在给两边救人!”

    治安员向前挪了一步,林川抬足示意赵海退回去。他只接着问:“灰冠的人是谁?你见过几个?”

    沈禾摇头:“上面是谁我不知道。任务从一个人那里转,钱也是灰市匿名账号结的。”

    “中间人叫什么?”

    “吴鹏。”

    赵海一下噎住,过了两秒才骂出声:“我就知道是那家伙!”

    林川没跟着下判断。他把沈禾先前交代的几处时间重新对了一遍:“吴鹏知道全部安排?”

    “应该知道。”

    “你亲眼见他和出钱的人谈过?”

    “没有。”

    “那就别用‘应该’凑数。你知道的说清楚。”

    沈禾抿住口器,终于承认每项任务都通过吴鹏转达,自己没接触过出资人,更不知道所谓联盟有没有统一的负责人。治安员把这些逐条录入,等林川出去时,赵海还在骂:“早知道就该封他那张嘴。”

    鸦商收到供述后,回消息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

    【他拿我的交易渠道做这种事?】

    后面跟着一串骂声。灰市允许匿名,连战场路线也可以买卖,可拿交易平台专门制造冲突,会让买卖双方连货能不能送到都不敢信。鸦商当晚冻结了吴鹏部分交易权限,准备交出可核实的流水,可吴鹏人已经不见,最后位置在北区。

    “跑去白巢了?”赵海问。

    “那倒不像他。”林川看着地图,“他舍不得把自己绑死在一边。”

    晚上李骁来了七码。他刚从城东仓库赶来,身上还有耐压甲粉的味道,听完沈禾的口供,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

    “灰冠找过我。”他说,“上个月,有人劝我多囤战斗修复料,最好再把战后建设的订单提前签了。他们说北区至少还能打一个月,赚到的钱够我扩两处仓。”

    赵海连忙问:“你没入伙?”

    “我做的是长期建设。城墙破了、水渠断了,谁还有工夫盖东西?打一周我能赚,打半年城东的客户都得跑。”李骁把几家最近涨价最快的商团列出来,“这些人未必互相认识,钱凑在一起的时候却挺齐心。”

    “把名单公开呢?”赵海问。

    李骁摇头:“光凭一个沈禾的口供?到时候人家说议事会打不过白巢,就找商人背锅。何况水和猎场的矛盾又不是灰冠造出来的。”

    林川翻着交易记录,没说话。主泉、领地、群体资源的争执都是真的,灰冠只需要在最容易吵起来的时候扔点东西进去。就算把名单贴满城墙,明天第三猎场照样会有人打。

    夜深后,鸦商终于发来一个坐标。吴鹏没进王庭,也没进白巢,在两条战线交界处一片废弃采集区活动。议事会同时发来协查授权,要求发现人后尽量带回城内,由治安组正式调查。

    林川收起地图准备出门,赵海已经从池里爬了出来。

    “我跟你去。”

    “那边还有交火。”

    “我知道。”赵海钻进他背甲边缘,隔了一会儿才说,“沈禾那句话我听着难受。我想听吴鹏自己怎么说。”

    入夜的采集区几乎没人,倒树卡在岩缝里,断甲和干涸毒液混着腐叶,偶尔还能见到尚未清理的尸体。风从谷口过来,一股焦酸味钻进林川的化学感知凹槽。赵海一路都没像平时那样指路或算账。

    吴鹏就在一截断木下,钟罩样的身体挂在枯枝边,几条伸缩附肢慢悠悠地晃着。看到林川,他连惊讶都懒得装。

    “来了。”

    赵海先开口:“沈禾把你供出来了。”

    “供哪一部分?”

    “你还想挑着认?”

    吴鹏看向林川:“我给他传过任务,也卖过路线。你想问这个,我认。”

    “知道任务要做什么?”林川问。

    “有些知道。”

    “断渠?”

    吴鹏的附肢停了停:“知道会有人破坏支撑层。我没去现场。”

    “方舟医生呢?”

    “我不知道会闹出人命。”

    赵海当场气笑:“又来了!一个说战争天天死人,一个说没想到会死人,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好词了?”

    吴鹏这回没顶嘴,只把身体往断木阴影里缩了一点。半晌,他说道:“原本只是让人发现一批刺角残留。我听到医生死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吓完呢?”赵海追问,“钱退了吗?”

    吴鹏没有回答。

    林川问:“一共赚了多少?”

    “二十三源质。”

    赵海盯着他,气得连话都卡了一下:“二十三?为了这点东西,水渠断了,车队挨打,医生死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是卖消息?”

    “我没亲手杀谁。”吴鹏声音不高。

    林川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你就一直这么算。路线是别人买的,水渠是别人挖的,刺角也是别人留下的。每一步都跟你差一点。”

    吴鹏不再辩解,远处断续传来的撞击声填了半天沉默。

    “出钱的人呢?”林川接着问。

    “我不知道全部名字。灰冠也没有一个统一的头,有人想囤货,有人想让对手的运输线出事。每回任务出钱的人都可能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跑?”

    “鸦商封我交易,议事会要查。我留城里等着被抓?”

    赵海忽然问:“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吴鹏看了他很久,枯枝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

    “有。”他说,“可你要问我以后还卖不卖战场情报,我还是会卖。路线和价格总有人要知道。像这种专门挑事的活,我不接了。”

    赵海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气得别过头。林川也没评价吴鹏这点后悔值多少钱,只把议事会的协查通知发过去。

    “回城,接受调查。”

    吴鹏笑了一声:“我要是不回呢?”

    林川前足稍稍展开,足尖在断木上扣出几道浅痕。吴鹏看了看自己2层高位的身体,又看了看他接近两米的背甲,终于把附肢从树枝上松开。

    “你这叫强迫。”

    赵海冷笑:“谁拳头大谁定价。”

    “什么歪理?”

    “跟别人学的。”

    回程里,赵海始终盯着吴鹏,连他挪到路旁避开毒液坑都要问一句去哪。吴鹏被看得受不了:“我都答应回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防你跑。”

    “以前你也这么记仇?”

    “对你一直这样。”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你在微域那会儿天天阴阳林川,还到处带节奏。别装忘了。”

    吴鹏愣了愣,居然笑出声:“那都过去多久了?”

    “我记性好。”

    林川走在前面,听见赵海还在一笔一笔翻旧账,没回头。城门方向的灯菌已经亮起来,夜风吹得他背甲上那道旧裂纹有些发痒,赵海倒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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