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庭驻点以后，五个人继续沿海盆缓坡往下。
水温越来越低。
上方的光被层层藻叶切碎，落到这里时已经只剩一层昏暗的蓝绿色。林川刚把裴岩给的3层甲壳样本挂进高优先级列表，还没来得及继续分析，前神经节忽然捕捉到上层有大片异常影子。
他抬头。
第一眼还以为是一截枯木。
那东西浮在距离水面不远的位置，暗褐色，足有半米长。随着水流缓慢起伏，边缘却始终没有散。
赵海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直到他们靠近。
林川才看清。
那不是木头。
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工蚁彼此咬住身体和附肢，层层叠在一起，组成一张不断变化的活体筏。最外层个体的体表覆盖着极细疏水绒毛，大量空气被锁在身体间隙，形成一层银白气膜。
阳光从水面压下来。
一颗颗小气泡随着蚁群动作不断碎开，又重新合拢。
远远看去，整张活筏像披着一层会呼吸的银皮。
赵海停在十几厘米外。
“我有点起鸡皮疙瘩。”
陈牧转向他。
“你现在有鸡皮？”
“心理上的。”
罗超倒看得很认真。
“这些都是沈栖？”
“是她的单位。”
叶璃纠正。
“有什么区别？”
“很大。”
叶璃的绿色群体慢慢旋转。
“工蚁有自己的身体和基础行为。”
“它们受沈栖影响，但每一只都不是沈栖本身。”
“我这些细胞更接近我的身体。”
赵海听了两秒。
“听懂一点。”
“又好像更复杂了。”
林川没有参与。
他的视线已经落到活筏下方。
一根粗大的藻茎从筏体中央穿过。
蚁群正沿着藻茎往下铺。
开始只是细细一条。
很快便变成一根不断蠕动的暗褐色绳索。
真正进入水里的工蚁只有三百多只。
它们的形态明显和上面的普通单位不同。
腹部两侧有一圈浅色绒毛，入水以后始终保留着一层极薄的气膜。有些个体腹侧甚至长出半透明薄膜，随着运动轻微收缩。
系统扫描跟着弹出。
【水栖工蚁亚型】
【生命层级：1】
【单体战力：低】
【群体协同：高】
更奇怪的是，林川没有从那三百多只工蚁身上看到完全一致的动作。
靠近藻茎的个体贴得更紧。
外侧个体则始终留着转向空间。
有几只气膜明显变薄以后，没有继续往下，而是自己退回上层，换另一批补位。
整个过程里，沈栖一句新命令都没发。
林川尝试用系统追踪信息素变化。
很快看见几条浓度不同的化学信号沿蚁线向下传播。
警戒。
移动。
资源。
还有一种他暂时无法准确对应的低浓度背景信号。
不像“左转”“右转”这种具体指令。
更像给整个群体规定一种状态。
这让他想起自己神经网里那些始终维持的基础兴奋阈值。
真正决定局部动作的，往往不是一句命令，而是当前整个系统处于什么状态。
林川顺手把这段变化记进临时观察栏。
没有复制。
也没有立刻往自己的神经系统里套。
尺度差得太远，硬搬只会出问题。
但亲眼看见这种“只管状态、不管每一步”的控制方式，还是比之前换来的那几页群体数据直观得多。
通讯很快接进来。
沈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别盯了。”
林川：“第一次见。”
“好看吗？”
“有点密。”
旁边赵海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栖立刻问：
“那个小草履虫是谁？”
赵海笑声没了。
“我不是小草履虫。”
“初始是？”
“……是。”
“那就行。”
赵海闷头往旁边挪。
沈栖的本体并没有下来。
按她的说法，蚁后还待在活筏中央的空气层里。那里的湿度和气体环境更稳定，也是整支群体真正需要保护的位置。
林川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几千只蚂蚁，他根本分不出哪一只才是沈栖。
“你怎么进来的？”
“系统给了浅滩入口。”
“我从上层走。”
“这些水栖单位什么时候做的？”
“知道寒武场以后。”
沈栖回答得很轻松。
“试了一千多只。”
“死了七百多。”
附近一下安静。
赵海都没立刻接话。
林川重新看向那三百多只正在往下爬的水栖工蚁。
它们动作很稳。
遇到水流会自动贴紧藻茎。
气膜破掉一部分，旁边个体还会挤过来，借身体之间残留的空气重新覆盖。
三百多只成功。
七百多只没撑过来。
这种试错规模，放在林川自己身上几乎无法想象。
他一次严重结构失败，可能就得重建几天。
沈栖可以用几百个独立单位去换一条能用的路线。
赵海终于忍不住。
“你不心疼？”
通讯那边停了一下。
“心疼有用？”
“没用。”
“那就记数据。”
沈栖的声音重新恢复懒散。
“下一批少死点。”
叶璃忽然开口。
“你越来越像群体了。”
沈栖笑了一声。
“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的单位没有完整动物行为。”
叶璃说。
“你的有。”
这次沈栖沉默了几秒。
“所以有时候我也分不清。”
她没再往下说。
水栖工蚁已经铺到海盆岩面。
紧接着，它们开始搬东西。
一块只有指甲大的壳片，被七八只工蚁围住。
前面拉。
后面推。
两侧负责修正方向。
碰到石缝，最靠近障碍的几只自己换位，整个运输队几乎没有停顿。
另一处，几十只工蚁正在拖一团特殊藻体。
更远还有几只专门收集残余软组织。
零散。
价值不高。
单独一只工蚁也拿不了多少。
三百只一起行动后，附近海底却像被一张细密筛子慢慢扫过。
赵海看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三百个林川？”
罗超当场笑出声。
林川转头。
“什么意思？”
“捡破烂。”
“……”
沈栖也听见了。
“我觉得挺准确。”
林川不准备跟他们争。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协同方式。
这些工蚁没有等待沈栖逐只下令。
沈栖只给一个目标。
【搬回去。】
剩下的绕障碍、换位置、跟随信息素，全由局部单位自己完成。
“个体能判断多少？”林川问。
“很少。”
“避障。”
“跟随。”
“识别资源。”
“遇敌就跑，或者咬。”
“复杂情况？”
“区域上报。”
沈栖停了一下。
“也不是每只都报。”
“同一区域先自己形成局部信息。”
林川的神经网轻轻调整了一次。
太像了。
他的前神经节不会把每一次水流、每一个光点全部送回核心。
局部先处理。
只有超出阈值，才往上报。
一个单位是细胞。
另一个单位却是一只完整的动物。
林川问：
“你想把群体做成神经系统？”
沈栖那边安静了片刻。
“说得再准一点。”
“我想让群体自己长出神经。”
叶璃的球体缓慢转了一圈。
“那你自己做什么？”
沈栖回答得很快。
“想大的。”
林川忽然有点熟悉。
当初神经网成型以后，他第一次有空停在叶片下面发呆，也是因为低层工作终于不
水温越来越低。
上方的光被层层藻叶切碎，落到这里时已经只剩一层昏暗的蓝绿色。林川刚把裴岩给的3层甲壳样本挂进高优先级列表，还没来得及继续分析，前神经节忽然捕捉到上层有大片异常影子。
他抬头。
第一眼还以为是一截枯木。
那东西浮在距离水面不远的位置，暗褐色，足有半米长。随着水流缓慢起伏，边缘却始终没有散。
赵海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直到他们靠近。
林川才看清。
那不是木头。
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工蚁彼此咬住身体和附肢，层层叠在一起，组成一张不断变化的活体筏。最外层个体的体表覆盖着极细疏水绒毛，大量空气被锁在身体间隙，形成一层银白气膜。
阳光从水面压下来。
一颗颗小气泡随着蚁群动作不断碎开，又重新合拢。
远远看去，整张活筏像披着一层会呼吸的银皮。
赵海停在十几厘米外。
“我有点起鸡皮疙瘩。”
陈牧转向他。
“你现在有鸡皮？”
“心理上的。”
罗超倒看得很认真。
“这些都是沈栖？”
“是她的单位。”
叶璃纠正。
“有什么区别？”
“很大。”
叶璃的绿色群体慢慢旋转。
“工蚁有自己的身体和基础行为。”
“它们受沈栖影响，但每一只都不是沈栖本身。”
“我这些细胞更接近我的身体。”
赵海听了两秒。
“听懂一点。”
“又好像更复杂了。”
林川没有参与。
他的视线已经落到活筏下方。
一根粗大的藻茎从筏体中央穿过。
蚁群正沿着藻茎往下铺。
开始只是细细一条。
很快便变成一根不断蠕动的暗褐色绳索。
真正进入水里的工蚁只有三百多只。
它们的形态明显和上面的普通单位不同。
腹部两侧有一圈浅色绒毛，入水以后始终保留着一层极薄的气膜。有些个体腹侧甚至长出半透明薄膜，随着运动轻微收缩。
系统扫描跟着弹出。
【水栖工蚁亚型】
【生命层级：1】
【单体战力：低】
【群体协同：高】
更奇怪的是，林川没有从那三百多只工蚁身上看到完全一致的动作。
靠近藻茎的个体贴得更紧。
外侧个体则始终留着转向空间。
有几只气膜明显变薄以后，没有继续往下，而是自己退回上层，换另一批补位。
整个过程里，沈栖一句新命令都没发。
林川尝试用系统追踪信息素变化。
很快看见几条浓度不同的化学信号沿蚁线向下传播。
警戒。
移动。
资源。
还有一种他暂时无法准确对应的低浓度背景信号。
不像“左转”“右转”这种具体指令。
更像给整个群体规定一种状态。
这让他想起自己神经网里那些始终维持的基础兴奋阈值。
真正决定局部动作的，往往不是一句命令，而是当前整个系统处于什么状态。
林川顺手把这段变化记进临时观察栏。
没有复制。
也没有立刻往自己的神经系统里套。
尺度差得太远，硬搬只会出问题。
但亲眼看见这种“只管状态、不管每一步”的控制方式，还是比之前换来的那几页群体数据直观得多。
通讯很快接进来。
沈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别盯了。”
林川：“第一次见。”
“好看吗？”
“有点密。”
旁边赵海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栖立刻问：
“那个小草履虫是谁？”
赵海笑声没了。
“我不是小草履虫。”
“初始是？”
“……是。”
“那就行。”
赵海闷头往旁边挪。
沈栖的本体并没有下来。
按她的说法，蚁后还待在活筏中央的空气层里。那里的湿度和气体环境更稳定，也是整支群体真正需要保护的位置。
林川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几千只蚂蚁，他根本分不出哪一只才是沈栖。
“你怎么进来的？”
“系统给了浅滩入口。”
“我从上层走。”
“这些水栖单位什么时候做的？”
“知道寒武场以后。”
沈栖回答得很轻松。
“试了一千多只。”
“死了七百多。”
附近一下安静。
赵海都没立刻接话。
林川重新看向那三百多只正在往下爬的水栖工蚁。
它们动作很稳。
遇到水流会自动贴紧藻茎。
气膜破掉一部分，旁边个体还会挤过来，借身体之间残留的空气重新覆盖。
三百多只成功。
七百多只没撑过来。
这种试错规模，放在林川自己身上几乎无法想象。
他一次严重结构失败，可能就得重建几天。
沈栖可以用几百个独立单位去换一条能用的路线。
赵海终于忍不住。
“你不心疼？”
通讯那边停了一下。
“心疼有用？”
“没用。”
“那就记数据。”
沈栖的声音重新恢复懒散。
“下一批少死点。”
叶璃忽然开口。
“你越来越像群体了。”
沈栖笑了一声。
“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的单位没有完整动物行为。”
叶璃说。
“你的有。”
这次沈栖沉默了几秒。
“所以有时候我也分不清。”
她没再往下说。
水栖工蚁已经铺到海盆岩面。
紧接着，它们开始搬东西。
一块只有指甲大的壳片，被七八只工蚁围住。
前面拉。
后面推。
两侧负责修正方向。
碰到石缝，最靠近障碍的几只自己换位，整个运输队几乎没有停顿。
另一处，几十只工蚁正在拖一团特殊藻体。
更远还有几只专门收集残余软组织。
零散。
价值不高。
单独一只工蚁也拿不了多少。
三百只一起行动后，附近海底却像被一张细密筛子慢慢扫过。
赵海看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三百个林川？”
罗超当场笑出声。
林川转头。
“什么意思？”
“捡破烂。”
“……”
沈栖也听见了。
“我觉得挺准确。”
林川不准备跟他们争。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协同方式。
这些工蚁没有等待沈栖逐只下令。
沈栖只给一个目标。
【搬回去。】
剩下的绕障碍、换位置、跟随信息素，全由局部单位自己完成。
“个体能判断多少？”林川问。
“很少。”
“避障。”
“跟随。”
“识别资源。”
“遇敌就跑，或者咬。”
“复杂情况？”
“区域上报。”
沈栖停了一下。
“也不是每只都报。”
“同一区域先自己形成局部信息。”
林川的神经网轻轻调整了一次。
太像了。
他的前神经节不会把每一次水流、每一个光点全部送回核心。
局部先处理。
只有超出阈值，才往上报。
一个单位是细胞。
另一个单位却是一只完整的动物。
林川问：
“你想把群体做成神经系统？”
沈栖那边安静了片刻。
“说得再准一点。”
“我想让群体自己长出神经。”
叶璃的球体缓慢转了一圈。
“那你自己做什么？”
沈栖回答得很快。
“想大的。”
林川忽然有点熟悉。
当初神经网成型以后，他第一次有空停在叶片下面发呆，也是因为低层工作终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