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遇见周衡时，林川已经不会一看见那道七米长的灰影，就条件反射把两个喷流腔一起灌满。
警戒当然还在。
那条鲨鱼依旧是3层，依旧能在开阔水域里用一次加速把他们大部分人甩得看不见，真要翻脸，林川也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多撑几口。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仿佛整片海都被对方体型压住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
熟悉会改变恐惧。
哪怕对方仍然能一口咬掉自己半个身体。
许澈却是第一次近距离碰上周衡。几乎在灰影从礁外转进来的瞬间，他八条腕足就一起往身体附近收，原本松散铺开的吸盘全部贴紧岩面，随时准备借力喷出去。
“认识？”
赵海趴在林川背甲上，回答得很快。
“债主。”
周衡的通讯几乎同时接进来。
“谁债主？”
赵海整个身体往固定膜里缩了缩，开始装死。
林川则看向周衡鳃侧。上次脱落组织的位置已经重新长好，只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新皮，边缘和旧组织正在逐渐融合。
“长得挺快。”
周衡沉默了一下。
“你又喘上了？”
“切，样本来源。”
“……”
这次周衡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只扫了许澈一眼。
“新队友？”
林川习惯性回了一句：“临时。”
许澈自己倒先报了名字。海区混久了的人几乎都知道周衡，藏也没意义。周衡只点了一下头，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来这做什么？”林川问。
一份目标记录随即被共享过来。
九米。
海鳗型原生生命。
生命层级3。
长期占据深礁洞，具备伏击习性和高强度电活性能力，过去十二天内已经确认攻击过三支小型队伍，其中一次留下死亡记录。
林川看到“电活性”三个字时，前神经节的注意优先级几乎立刻往上提了一档。
周衡显然捕捉到了。
“想都别想。”
林川抬头：“什么？”
“你打不过。”
“我又没说打。”
“你眼睛动了。”
“。。。。。。。。”
有了真正视觉以后，他越来越怀念以前那段别人根本看不出自己在想什么的日子。
许澈在旁边没忍住：“他平时也这样？”
陈牧淡淡道：“看见结构就这样。”
周衡这次过来，并不是找他们一起围杀。
周衡把任务界面推过来时，许澈也凑近看了一眼。七个洞口分布在一片被断层切开的礁壁上，最深的一个甚至延伸到百米以下。潮盟曾经派过两次侦察，第一次只确认到放电痕迹，第二次有一只小型侦察生命在洞口失去行动能力，拖回来以后缓了半个小时才恢复。
“它放电范围多大？”林川问。
“洞里不好测。”周衡说，“开阔水里至少十米。真咬住你之前，可能先让你动不了。”
赵海立刻从林川背甲边缘缩了回去：“0.8开始显得不多了。”
周衡看他：“你可以去。”
“我突然觉得0.8很多。”
那头海鳗常年躲在深礁洞里，洞道狭长，周衡七米的体型根本进不去。他需要一个足够小、又能在复杂岩缝里活动的生命，把主洞位置确认出来。
不战斗。
只标坐标。
报酬0.8源质。
“为什么找我？”林川问。
“体型够，能钻，还不容易死。”
最后一句评价，他已经听周衡说过不止一次。
林川转头看向许澈：“他更适合。”
许澈八腕一动：“对啊。”
周衡看了他一眼。
“他会顺便偷猎物。”
许澈：“……”
赵海立刻精神了。
“真的？”
“上个月。”周衡说道，“潮盟清场以后留了一头猎物做记录，他把一整条腿带走了。”
许澈马上解释：“那条腿已经断了。”
“所以？”
“放着也是浪费。”
周衡不说话。
林川转头看许澈。
许澈把其中两条腕慢慢收回身后。
“以前的事。”
赵海在背上笑得直抖。
任务最后还是林川接了。
0.8源质当然不算少，但真正让他点头的还是那头海鳗。高阶电活性生命太难遇到，他现在那套短距电干扰，本质上只是从2层结构里拼出来的简化版本。如果有机会近距离观察3层电活性生命留下的痕迹，哪怕拿不到实体样本，数据本身也值钱。
当然，他不会为了样本真钻进对方嘴边。
周衡给出的任务条件写得很清楚：七个可能洞口，一小时内确认主洞，不要求进入深处，更不要求接触目标。
林川进入礁区前，先把拟态色素压成接近黑岩的深灰，六足贴地，后端喷流彻底关闭。高速推进会制造太明显的水流，在这种狭窄环境里，安静比速度更有用。
海鳗活动区比想象中还静。
大型生命几乎看不到，连小型鱼群也很少靠近。岩石缝里散着大量细碎白壳，有些完整，有些已经被压碎成片，黏在礁壁和泥沙之间。水体里残留着淡淡的高代谢化学信号，并不新鲜，却足够证明这里长期有大型捕食者活动。
第一个洞口太浅。
第二个里面没有稳定水流。
第三个有旧摩擦痕迹，但边缘已经覆上新藻，近期应该没用过。
林川没有急。
他沿岩面一点点排查，机械感知始终压在前方几米，不主动往深处送太强的扰动。
到了第五个洞口，他停住。
第五个洞口外侧甚至没有多少附着生物。附近两块岩面异常干净，像长期被某种身体摩擦过，连红褐藻都只能长在更高的位置。林川在洞口停了近一分钟，没有直接探头，而是先绕到侧面确认没有第二个出口。周围越安静，他越不想靠“运气”补侦察。
洞缘有新鲜刮痕。
几片矿物表层像刚被什么粗糙身体蹭掉，断面还没完全被微生物覆盖。更重要的是水流。
很轻。
却有规律。
从洞内出来，停一段，再进去。
像呼吸。
林川趴低身体，把机械感知沿洞道往里送。一米，三米，前方出现转弯，信号迅速衰减。再往里探已经没必要。
任务到这里就够了。
系统坐标标记完成。
林川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都到门口了”再往前挪一点。几次高阶追杀以后，好奇心在他这里已经没以前那么廉价。很多时候，多看一眼得到的东西，远不值那一眼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前肢刚从岩面抬起的一瞬间，洞里忽然出现极轻微的电位变化。
不是放电。
更像一个原本处于低活动状态的大型神经系统，突然醒了。
林川全身感知优先级瞬间切换，六足重新扣紧岩面。
黑暗深处，先是出现两点极淡的反光。
随后那两点缓慢抬高。
眼睛。
距离不到六米。
林川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条洞有多窄。九米长的海鳗只露出前半截头部，就已经几乎把整条通道占满。它没有立刻冲，眼睛也没有明显转动，只安静地看着林川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林川甚至看清了它眼睛外侧细密的感受孔。洞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有鳃区极轻的一次收缩。可他前侧电活性组织却本能绷紧，像遇见了更完整、更强大的同类结构。对方还没真正放电，周围水体里已经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电位噪声，细得像皮肤上爬过一层针。
林川同样没动。
拟态色素维持在黑岩色，呼吸和组织液循环被主动压低，连后端喷流腔都保持空置。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看见了自己，还是只感觉到洞口附近多了一点不属于环境的信号。
外面的通讯偏偏在这时候响起。
赵海的声音从礁区外传进来。
“找到没？”
林川盯着黑暗里的眼睛。
“找到了。”
“那出来啊。”
林川开始非常缓慢地向后退。每一次移动都只挪一点，六条附肢轮流松开，再重新贴紧，尽量不制造突然水流。
那双眼睛跟着他移动。
一点。
又一点。
赵海还在问：“怎么不回？”
林川停了一瞬。
“它也找到我了。”
通讯里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周衡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快了。
“跑。”
几乎同一时间，那双眼睛后方的蓝黑色洞道突然亮起极细的电光。
林川两个喷流腔瞬间灌满。
全开。
身体像被从洞口直接弹了出去。
身后，九米长的海鳗也在同一刻炸起，整个洞道里的水被它庞大的身体硬生生推成一股冲击流，碎壳和泥沙同时喷出。
赵海的通讯里只剩一句变了调的喊声。
“我靠，它真出来了！”
警戒当然还在。
那条鲨鱼依旧是3层，依旧能在开阔水域里用一次加速把他们大部分人甩得看不见，真要翻脸，林川也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多撑几口。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仿佛整片海都被对方体型压住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
熟悉会改变恐惧。
哪怕对方仍然能一口咬掉自己半个身体。
许澈却是第一次近距离碰上周衡。几乎在灰影从礁外转进来的瞬间，他八条腕足就一起往身体附近收，原本松散铺开的吸盘全部贴紧岩面，随时准备借力喷出去。
“认识？”
赵海趴在林川背甲上，回答得很快。
“债主。”
周衡的通讯几乎同时接进来。
“谁债主？”
赵海整个身体往固定膜里缩了缩，开始装死。
林川则看向周衡鳃侧。上次脱落组织的位置已经重新长好，只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新皮，边缘和旧组织正在逐渐融合。
“长得挺快。”
周衡沉默了一下。
“你又喘上了？”
“切，样本来源。”
“……”
这次周衡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只扫了许澈一眼。
“新队友？”
林川习惯性回了一句：“临时。”
许澈自己倒先报了名字。海区混久了的人几乎都知道周衡，藏也没意义。周衡只点了一下头，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来这做什么？”林川问。
一份目标记录随即被共享过来。
九米。
海鳗型原生生命。
生命层级3。
长期占据深礁洞，具备伏击习性和高强度电活性能力，过去十二天内已经确认攻击过三支小型队伍，其中一次留下死亡记录。
林川看到“电活性”三个字时，前神经节的注意优先级几乎立刻往上提了一档。
周衡显然捕捉到了。
“想都别想。”
林川抬头：“什么？”
“你打不过。”
“我又没说打。”
“你眼睛动了。”
“。。。。。。。。”
有了真正视觉以后，他越来越怀念以前那段别人根本看不出自己在想什么的日子。
许澈在旁边没忍住：“他平时也这样？”
陈牧淡淡道：“看见结构就这样。”
周衡这次过来，并不是找他们一起围杀。
周衡把任务界面推过来时，许澈也凑近看了一眼。七个洞口分布在一片被断层切开的礁壁上，最深的一个甚至延伸到百米以下。潮盟曾经派过两次侦察，第一次只确认到放电痕迹，第二次有一只小型侦察生命在洞口失去行动能力，拖回来以后缓了半个小时才恢复。
“它放电范围多大？”林川问。
“洞里不好测。”周衡说，“开阔水里至少十米。真咬住你之前，可能先让你动不了。”
赵海立刻从林川背甲边缘缩了回去：“0.8开始显得不多了。”
周衡看他：“你可以去。”
“我突然觉得0.8很多。”
那头海鳗常年躲在深礁洞里，洞道狭长，周衡七米的体型根本进不去。他需要一个足够小、又能在复杂岩缝里活动的生命，把主洞位置确认出来。
不战斗。
只标坐标。
报酬0.8源质。
“为什么找我？”林川问。
“体型够，能钻，还不容易死。”
最后一句评价，他已经听周衡说过不止一次。
林川转头看向许澈：“他更适合。”
许澈八腕一动：“对啊。”
周衡看了他一眼。
“他会顺便偷猎物。”
许澈：“……”
赵海立刻精神了。
“真的？”
“上个月。”周衡说道，“潮盟清场以后留了一头猎物做记录，他把一整条腿带走了。”
许澈马上解释：“那条腿已经断了。”
“所以？”
“放着也是浪费。”
周衡不说话。
林川转头看许澈。
许澈把其中两条腕慢慢收回身后。
“以前的事。”
赵海在背上笑得直抖。
任务最后还是林川接了。
0.8源质当然不算少，但真正让他点头的还是那头海鳗。高阶电活性生命太难遇到，他现在那套短距电干扰，本质上只是从2层结构里拼出来的简化版本。如果有机会近距离观察3层电活性生命留下的痕迹，哪怕拿不到实体样本，数据本身也值钱。
当然，他不会为了样本真钻进对方嘴边。
周衡给出的任务条件写得很清楚：七个可能洞口，一小时内确认主洞，不要求进入深处，更不要求接触目标。
林川进入礁区前，先把拟态色素压成接近黑岩的深灰，六足贴地，后端喷流彻底关闭。高速推进会制造太明显的水流，在这种狭窄环境里，安静比速度更有用。
海鳗活动区比想象中还静。
大型生命几乎看不到，连小型鱼群也很少靠近。岩石缝里散着大量细碎白壳，有些完整，有些已经被压碎成片，黏在礁壁和泥沙之间。水体里残留着淡淡的高代谢化学信号，并不新鲜，却足够证明这里长期有大型捕食者活动。
第一个洞口太浅。
第二个里面没有稳定水流。
第三个有旧摩擦痕迹，但边缘已经覆上新藻，近期应该没用过。
林川没有急。
他沿岩面一点点排查，机械感知始终压在前方几米，不主动往深处送太强的扰动。
到了第五个洞口，他停住。
第五个洞口外侧甚至没有多少附着生物。附近两块岩面异常干净，像长期被某种身体摩擦过，连红褐藻都只能长在更高的位置。林川在洞口停了近一分钟，没有直接探头，而是先绕到侧面确认没有第二个出口。周围越安静，他越不想靠“运气”补侦察。
洞缘有新鲜刮痕。
几片矿物表层像刚被什么粗糙身体蹭掉，断面还没完全被微生物覆盖。更重要的是水流。
很轻。
却有规律。
从洞内出来，停一段，再进去。
像呼吸。
林川趴低身体，把机械感知沿洞道往里送。一米，三米，前方出现转弯，信号迅速衰减。再往里探已经没必要。
任务到这里就够了。
系统坐标标记完成。
林川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都到门口了”再往前挪一点。几次高阶追杀以后，好奇心在他这里已经没以前那么廉价。很多时候，多看一眼得到的东西，远不值那一眼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前肢刚从岩面抬起的一瞬间，洞里忽然出现极轻微的电位变化。
不是放电。
更像一个原本处于低活动状态的大型神经系统，突然醒了。
林川全身感知优先级瞬间切换，六足重新扣紧岩面。
黑暗深处，先是出现两点极淡的反光。
随后那两点缓慢抬高。
眼睛。
距离不到六米。
林川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条洞有多窄。九米长的海鳗只露出前半截头部，就已经几乎把整条通道占满。它没有立刻冲，眼睛也没有明显转动，只安静地看着林川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林川甚至看清了它眼睛外侧细密的感受孔。洞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有鳃区极轻的一次收缩。可他前侧电活性组织却本能绷紧，像遇见了更完整、更强大的同类结构。对方还没真正放电，周围水体里已经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电位噪声，细得像皮肤上爬过一层针。
林川同样没动。
拟态色素维持在黑岩色，呼吸和组织液循环被主动压低，连后端喷流腔都保持空置。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看见了自己，还是只感觉到洞口附近多了一点不属于环境的信号。
外面的通讯偏偏在这时候响起。
赵海的声音从礁区外传进来。
“找到没？”
林川盯着黑暗里的眼睛。
“找到了。”
“那出来啊。”
林川开始非常缓慢地向后退。每一次移动都只挪一点，六条附肢轮流松开，再重新贴紧，尽量不制造突然水流。
那双眼睛跟着他移动。
一点。
又一点。
赵海还在问：“怎么不回？”
林川停了一瞬。
“它也找到我了。”
通讯里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周衡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快了。
“跑。”
几乎同一时间，那双眼睛后方的蓝黑色洞道突然亮起极细的电光。
林川两个喷流腔瞬间灌满。
全开。
身体像被从洞口直接弹了出去。
身后，九米长的海鳗也在同一刻炸起，整个洞道里的水被它庞大的身体硬生生推成一股冲击流，碎壳和泥沙同时喷出。
赵海的通讯里只剩一句变了调的喊声。
“我靠，它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