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缓冲池通水的第二天，罗超又拿着石铲蹲到了池边。
灰色根丝沿新铺的接缝钻了一夜，薄薄一层，像石头长了毛。他刚把铲刃伸过去，顾岩便从旁边的湿石上缓缓铺开菌膜，拦住了他。
“先留一点。”
罗超回头看赵海。赵海正核对沉降池的清淤开支，听见这话，连账都忘了记：“昨天说不能留的是你吧？”
“多了不行。”顾岩慢吞吞地伸出一缕灰膜，触了触根丝，“少量能分解残渣。”
“那你昨天干吗不让我刮？”
“刮了会再长。”
罗超看看石铲，又看看那片灰毛，索性把工具放下：“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我负责动手。”
林川俯身取样。灰根覆盖的石缝里，确实有不少植物碎屑正在变软、散开；另一处密集根网下，底泥发黑，水里几乎测不到氧。它们吃得越多，长得越快，偏偏这座池子每天都在送来新的烂东西。若把所有根丝清光，残渣便留在池里；若任其铺满底部，过不了多久，缓冲池又会变成第二座旧蓄水潭。
岸上还停着两辆从城南来的运水车，车头拴着临时限流牌。几个湿栖居民隔着护栏望向池子，问什么时候能放回主渠。赵海只能反复解释，这里现在存的全是待处理的水，谁要提前开出口，就得先想想下游还有多少个住人的池。等人走远，他才揉了揉被吵得发麻的感知端：“做实验也有人排队催，真比开店难。”
陈牧带着三份对照记录从试验池回来，背后的光能组织还沾着水珠。他把曲线铺在一块干净岩板上：“我试了三组，先看这个。”
第一组只有异常水，几天后依旧又浑又臭。第二组放进大量耐污的光能植物，白天溶氧涨得漂亮，入夜却直往下掉，根部腐败也越来越明显。第三组先去掉较重沉积物，再让少量菌膜处理剩下的有机物，最后加入低密度植物。前三天变化都不显眼，却没有夜间骤降的情况。
陈牧翻出其中一天的夜间记录。天黑后植物停止产氧，溶氧也往下走了一段，却始终比最初的污染水高。凌晨最冷的时候，菌膜分解速度降低，水里的悬浮颗粒反而稍稍回升。陈牧把这两个时段圈出来：“不能只挑漂亮的时候看。我们还没试大雨、突然降温，也不知道底泥堆厚以后会怎样。”
赵海盯着第二组的高峰：“照这个看，白天不是挺好？”
“水里的生命晚上也要呼吸。”陈牧点了点后面那段陡坡，“你把鱼养在这里，白天看它们游得欢，天亮就得捞尸体。”
“所以第三组东西越多越好？”
“少一点才稳。还得让水流动，不能让分解物全沉在同一个地方。”
林川把自己的身体循环图缩到一边。四天前，他刚关掉七项旧模块，才让几套主器官不再互相抢资源。如今这池水里也挤着一堆各有用处的生命，只是这些家伙不会听他的神经指令，饿了便长，吃饱还要繁殖。
顾岩把菌膜沿一块试验石板缓缓铺开，覆盖住大半接缝，只留下几道预先刻出的浅槽。灰根被挤得暂时只能顺浅槽延伸，在空处接触得到碎屑，却碰不到旁边的闸门密封层。
“你能一直拦着它？”罗超问。
“拦不完。我占住位置，它们就没那么容易进去。”顾岩停了停，“上游突然多送一车腐叶，照样会乱。”
林川让韩策调来可拆卸的粗滤架，放在入口，专拦成团的腐叶和死组织；沉降区的底部留出清淤槽，免得日后每次都要把全池翻起来。往后是顾岩的附着区，再后面才接陈牧的植物试验带。出口依旧锁着，旁边多装了昼夜连续记录溶氧的测点。
韩策还特地在两块隔板间留下检修通道，宽得足够罗超钻进去清泥。罗超听说这是专门按他的体型留的，刚有点得意，转头便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清淤轮值表上。他指着那行字抗议：“我帮你们挖沟，是不是以后这沟都归我洗？”韩策说等实验成功再谈，赵海则趁机把长期人工成本记了进去。
罗超搬完最后一块隔板，抖着沾泥的甲边问：“修完了吧？”
“今天刚能开始试。”韩策说。
“我怎么觉得我天天都在给你们建不能用的东西？”
“能用的时候，”赵海低头拨账，“你又要嫌它不够大。”
下午，叶璃来了。
她没从正门进。池边一条刚接好的取样支渠里，慢慢浮起一团不足拳头大的绿色细胞群。赵海趴到水沿，看了又看：“你怎么就来了这么点？剩下的呢？”
【主体在白巢。这部分够用。】
“那你本人呢？”
【就在这里。】
赵海摇摇纤毛，嘟囔说群体生命的聊天方式实在费解。
林川却注意到，这团细胞里留着一套完整的区域协调结构。它不需要与远处主体实时收发每一条指令，便能管理附近的功能单位；即便连接短时中断，也能按既定边界运行和停止。
林川和她约好先不直接投放到开放水渠。城南居民现在看见异常菌膜就害怕，谁也不愿在自家池底再冒出一团说不清来历的群体组织。叶璃听完没争，只让几枚细胞沿着隔离板爬了一圈，主动把边界标记得比原定范围还小。
“沈栖派你来的？”
【我申请的。白巢愿意提供部分功能单位，也要共享结果。】
“能做到什么程度？”
叶璃把试验池的图投出来。她能帮助附着在指定石板上的低阶功能单位保持密度，监测局部变化。如果灰根突破警戒区，便让附近的功能单位调整占位，必要时主动退出，由工程队清理。至于原本自由生活的生物，她无法保证都能控制，也不准备强行接入。
“居民呢？”林川问。
【不碰。】
赵海立即补了一句：“就算是以后要接，也得本人同意。”
【知道。】
林川把限制写进试验记录：只在封闭小池运行，单位数量有上限，边界不得越过隔板；一旦失控，能够断开供养并回收，剩余部分必须自行失活。叶璃看完，细胞群在水面轻轻散开，又重新聚拢。
【你担心我以前的事？】
“嗯。”
那次她差点把自己的判断也交给更庞大的网络。如今说得再轻松，林川也不想看她再经历一次。
叶璃安静片刻，才回复：【我也担心。所以退出指令由我自己保留。】
顾岩分出一片健康菌膜，陈牧把第三组培养的植物移来。叶璃的功能单位贴上隔板，几个人挤在水边看着数据，谁都没有说一定能成。
第一天，池水仍旧发灰，赵海捏着记录板问了两次是不是装反了，韩策只让他再等等。入夜前粗滤架还被一团腐叶堵住，罗超掀开架子，挖出满满一筐臭泥，连平时爱嚷的他都闭上了嘴。
第二天白昼的溶氧缓慢回升，夜里也降，却没有跌到危险线下。陈牧怕植物区越长越密，剪去一部分新芽，叶璃则主动收缩了菌膜的活动范围。赵海守到后半夜，盯着曲线打了半天瞌睡，刚想起身，又被顾岩一条提醒叫住：沉降槽快满了。
第三天，灰根在预留浅槽里增厚，闸门附近的监测石板却保持干净。顾岩让建设队按规定清走沉降层，特意没碰那些留着分解残渣的灰根。水仍不能喝，也不能直接放回城南，却终于没再一夜之间坏得更厉害。
第四天，陈牧确认连续两个昼夜的数据没有明显恶化，才从安全养殖区运来一小批耐受较好的原生幼鱼，先放进独立的测试网格。它们入水时挤成一团，过了片刻便慢慢散开，有的钻向叶片背阴处，有的贴着石底游动，没再像城南那些鱼一样拼命挤到水面张口。
赵海在池边守了半个小时，连送来的晚间账本都没翻。
“活了？”
“目前能正常活动。”林川又查了一遍记录。
“这不是活了吗？”
顾岩沿着湿石移过来，看了很久：“今晚还没过。”
赵海望向池底那几条小小的影子。雨后的天色已经转暗，植物的光合活动也正渐渐减弱。他把手里那份账本往旁边一放，打开值守表，在夜间第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
“行。”他说，“我盯着。”
灰色根丝沿新铺的接缝钻了一夜，薄薄一层，像石头长了毛。他刚把铲刃伸过去，顾岩便从旁边的湿石上缓缓铺开菌膜，拦住了他。
“先留一点。”
罗超回头看赵海。赵海正核对沉降池的清淤开支，听见这话，连账都忘了记：“昨天说不能留的是你吧？”
“多了不行。”顾岩慢吞吞地伸出一缕灰膜，触了触根丝，“少量能分解残渣。”
“那你昨天干吗不让我刮？”
“刮了会再长。”
罗超看看石铲，又看看那片灰毛，索性把工具放下：“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我负责动手。”
林川俯身取样。灰根覆盖的石缝里，确实有不少植物碎屑正在变软、散开；另一处密集根网下，底泥发黑，水里几乎测不到氧。它们吃得越多，长得越快，偏偏这座池子每天都在送来新的烂东西。若把所有根丝清光，残渣便留在池里；若任其铺满底部，过不了多久，缓冲池又会变成第二座旧蓄水潭。
岸上还停着两辆从城南来的运水车，车头拴着临时限流牌。几个湿栖居民隔着护栏望向池子，问什么时候能放回主渠。赵海只能反复解释，这里现在存的全是待处理的水，谁要提前开出口，就得先想想下游还有多少个住人的池。等人走远，他才揉了揉被吵得发麻的感知端：“做实验也有人排队催，真比开店难。”
陈牧带着三份对照记录从试验池回来，背后的光能组织还沾着水珠。他把曲线铺在一块干净岩板上：“我试了三组，先看这个。”
第一组只有异常水，几天后依旧又浑又臭。第二组放进大量耐污的光能植物，白天溶氧涨得漂亮，入夜却直往下掉，根部腐败也越来越明显。第三组先去掉较重沉积物，再让少量菌膜处理剩下的有机物，最后加入低密度植物。前三天变化都不显眼，却没有夜间骤降的情况。
陈牧翻出其中一天的夜间记录。天黑后植物停止产氧，溶氧也往下走了一段，却始终比最初的污染水高。凌晨最冷的时候，菌膜分解速度降低，水里的悬浮颗粒反而稍稍回升。陈牧把这两个时段圈出来：“不能只挑漂亮的时候看。我们还没试大雨、突然降温，也不知道底泥堆厚以后会怎样。”
赵海盯着第二组的高峰：“照这个看，白天不是挺好？”
“水里的生命晚上也要呼吸。”陈牧点了点后面那段陡坡，“你把鱼养在这里，白天看它们游得欢，天亮就得捞尸体。”
“所以第三组东西越多越好？”
“少一点才稳。还得让水流动，不能让分解物全沉在同一个地方。”
林川把自己的身体循环图缩到一边。四天前，他刚关掉七项旧模块，才让几套主器官不再互相抢资源。如今这池水里也挤着一堆各有用处的生命，只是这些家伙不会听他的神经指令，饿了便长，吃饱还要繁殖。
顾岩把菌膜沿一块试验石板缓缓铺开，覆盖住大半接缝，只留下几道预先刻出的浅槽。灰根被挤得暂时只能顺浅槽延伸，在空处接触得到碎屑，却碰不到旁边的闸门密封层。
“你能一直拦着它？”罗超问。
“拦不完。我占住位置，它们就没那么容易进去。”顾岩停了停，“上游突然多送一车腐叶，照样会乱。”
林川让韩策调来可拆卸的粗滤架，放在入口，专拦成团的腐叶和死组织；沉降区的底部留出清淤槽，免得日后每次都要把全池翻起来。往后是顾岩的附着区，再后面才接陈牧的植物试验带。出口依旧锁着，旁边多装了昼夜连续记录溶氧的测点。
韩策还特地在两块隔板间留下检修通道，宽得足够罗超钻进去清泥。罗超听说这是专门按他的体型留的，刚有点得意，转头便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清淤轮值表上。他指着那行字抗议：“我帮你们挖沟，是不是以后这沟都归我洗？”韩策说等实验成功再谈，赵海则趁机把长期人工成本记了进去。
罗超搬完最后一块隔板，抖着沾泥的甲边问：“修完了吧？”
“今天刚能开始试。”韩策说。
“我怎么觉得我天天都在给你们建不能用的东西？”
“能用的时候，”赵海低头拨账，“你又要嫌它不够大。”
下午，叶璃来了。
她没从正门进。池边一条刚接好的取样支渠里，慢慢浮起一团不足拳头大的绿色细胞群。赵海趴到水沿，看了又看：“你怎么就来了这么点？剩下的呢？”
【主体在白巢。这部分够用。】
“那你本人呢？”
【就在这里。】
赵海摇摇纤毛，嘟囔说群体生命的聊天方式实在费解。
林川却注意到，这团细胞里留着一套完整的区域协调结构。它不需要与远处主体实时收发每一条指令，便能管理附近的功能单位；即便连接短时中断，也能按既定边界运行和停止。
林川和她约好先不直接投放到开放水渠。城南居民现在看见异常菌膜就害怕，谁也不愿在自家池底再冒出一团说不清来历的群体组织。叶璃听完没争，只让几枚细胞沿着隔离板爬了一圈，主动把边界标记得比原定范围还小。
“沈栖派你来的？”
【我申请的。白巢愿意提供部分功能单位，也要共享结果。】
“能做到什么程度？”
叶璃把试验池的图投出来。她能帮助附着在指定石板上的低阶功能单位保持密度，监测局部变化。如果灰根突破警戒区，便让附近的功能单位调整占位，必要时主动退出，由工程队清理。至于原本自由生活的生物，她无法保证都能控制，也不准备强行接入。
“居民呢？”林川问。
【不碰。】
赵海立即补了一句：“就算是以后要接，也得本人同意。”
【知道。】
林川把限制写进试验记录：只在封闭小池运行，单位数量有上限，边界不得越过隔板；一旦失控，能够断开供养并回收，剩余部分必须自行失活。叶璃看完，细胞群在水面轻轻散开，又重新聚拢。
【你担心我以前的事？】
“嗯。”
那次她差点把自己的判断也交给更庞大的网络。如今说得再轻松，林川也不想看她再经历一次。
叶璃安静片刻，才回复：【我也担心。所以退出指令由我自己保留。】
顾岩分出一片健康菌膜，陈牧把第三组培养的植物移来。叶璃的功能单位贴上隔板，几个人挤在水边看着数据，谁都没有说一定能成。
第一天，池水仍旧发灰，赵海捏着记录板问了两次是不是装反了，韩策只让他再等等。入夜前粗滤架还被一团腐叶堵住，罗超掀开架子，挖出满满一筐臭泥，连平时爱嚷的他都闭上了嘴。
第二天白昼的溶氧缓慢回升，夜里也降，却没有跌到危险线下。陈牧怕植物区越长越密，剪去一部分新芽，叶璃则主动收缩了菌膜的活动范围。赵海守到后半夜，盯着曲线打了半天瞌睡，刚想起身，又被顾岩一条提醒叫住：沉降槽快满了。
第三天，灰根在预留浅槽里增厚，闸门附近的监测石板却保持干净。顾岩让建设队按规定清走沉降层，特意没碰那些留着分解残渣的灰根。水仍不能喝，也不能直接放回城南，却终于没再一夜之间坏得更厉害。
第四天，陈牧确认连续两个昼夜的数据没有明显恶化，才从安全养殖区运来一小批耐受较好的原生幼鱼，先放进独立的测试网格。它们入水时挤成一团，过了片刻便慢慢散开，有的钻向叶片背阴处，有的贴着石底游动，没再像城南那些鱼一样拼命挤到水面张口。
赵海在池边守了半个小时，连送来的晚间账本都没翻。
“活了？”
“目前能正常活动。”林川又查了一遍记录。
“这不是活了吗？”
顾岩沿着湿石移过来，看了很久：“今晚还没过。”
赵海望向池底那几条小小的影子。雨后的天色已经转暗，植物的光合活动也正渐渐减弱。他把手里那份账本往旁边一放，打开值守表，在夜间第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
“行。”他说，“我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