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网形成后的第七天,林川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疼”。

    不是生命稳定度下降。

    也不是系统冷冰冰地弹出一句【组织受损】。

    是真的疼。

    事情小得甚至有些可笑。

    那天下午,他沿着一块粗糙石面向前移动。石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菌膜,水流从缝隙间穿过,卷着细砂轻轻刮过外层组织。

    林川刚完成一轮捕食,注意力大半放在内部消化区。

    转过一处凸起时,左侧新生防御组织蹭上了一块尖锐石角。

    只是擦了一下。

    几枚外层细胞破裂。

    放在过去,这种损伤甚至不值得系统单独提醒,最多在后台记录里多一个微小数值。

    可这一次不一样。

    机械刺激被局部感知细胞捕捉。

    兴奋性神经样细胞膜电位瞬间变化。

    信号沿刚建立不久的网络向内传递。

    下一刻。

    一股尖锐到近乎陌生的感觉猛地从左侧扎进意识。

    林川整个身体一下缩紧。

    推进停了。

    纤毛乱了一瞬。

    他甚至本能地离石面远了半个体长。

    第一反应不是——

    受伤了。

    而是:

    什么东西?

    林川悬在水里,足足两秒没有动作。

    随后才意识到。

    这是痛。

    他当然知道疼是什么。

    做人二十多年,针扎、磕碰、烫伤、牙疼,没有哪一样陌生。

    可变成草履虫以后,疼痛从身体里消失了。

    受伤变成一组组信息。

    稳定度下降。

    膜结构破损。

    代谢异常。

    像坐在驾驶室里看仪表盘。

    知道哪里坏了。

    知道应该修。

    却感觉不到“疼”。

    现在,这种失去将近两个月的东西突然回来了。

    熟悉得应该像本能。

    可林川第一反应居然是陌生。

    更奇怪的是,那一瞬间以后,林川对左侧那几枚破损细胞的注意力明显高了起来。哪怕伤口已经封闭,他仍会下意识绕开石面,像身体替他记住了刚才那一下。

    过去只有数据。

    现在却多了一层本能。

    陈牧从后面靠过来时,差点撞上突然停住的他。

    “怎么了?”

    “疼。”

    陈牧立刻紧张起来。

    “哪?”

    “左边。”

    “伤得重?”

    “几个细胞破了。”

    “……”

    陈牧停了几秒。

    “那你缩成这样干什么?”

    “我没有表情。”

    “你是没表情。”

    陈牧绕到他左边。

    “但你整只都缩着。”

    林川这才发现,左侧运动组织仍处在轻微收紧状态。

    其实疼痛早已经过去。

    总共不过一瞬。

    真正让他不适应的,是那种主观感觉重新回来的冲击。

    陈牧确认伤口已经开始自行更新,反而放松下来。

    “疼是好事。”

    林川看向他。

    “至少伤了你马上知道。”

    道理当然没错。

    没有痛觉,身体可能在持续损伤时仍然照常使用。

    碰到高温、腐蚀、穿刺,也无法让意识立刻提高优先级。

    神经系统把一处局部损伤变成强烈的主观感受,本质上是在逼“自己”重视。

    “可以调低吗?”林川问。

    陈牧沉默了一下。

    “你真把自己当机器。”

    系统却真的能模拟。

    降低损伤信号强度。

    保留危险预警。

    减少对核心意识的冲击。

    林川甚至很快做出三个版本。

    可看着模拟结果,他没有立刻改。

    疼太低。

    和没有差不多。

    疼太强。

    又会影响逃跑、捕猎甚至判断。

    真正有用的痛觉,不是不疼。

    而是疼得刚刚好。

    够你知道这里有问题。

    又不至于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平衡。

    林川暂时保留原参数,准备继续观察。

    几天以后,他发现痛觉甚至不是最大的麻烦。

    真正麻烦的是——

    神经网开始让他“听见”太多东西。

    水流经过外层时的压力。

    泥沙撞击矿化层的轻微震动。

    光照变化。

    共生藻调整位置时产生的局部牵拉。

    消化组织规律收缩。

    运动单元之间的张力。

    外界化学物浓度不断出现的小幅波动。

    过去,这些信号大部分只在局部处理。

    现在神经网络效率提高,大量细节开始一起向核心涌。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一片水流复杂的浅水区。

    上方有鱼群经过。

    尾鳍掀起的压力波一层接一层压下来。

    水草在摇。

    泥沙在撞。

    光线不断被鱼影切断。

    身体内部又刚好在消化一只猎物。

    几乎所有区域都在同时“说话”。

    林川在那里停了足足十分钟。

    不是受伤。

    也不是不能动。

    是吵。

    几十种信号挤在一起,没有哪一个足够致命,却每一个都要求被意识注意。

    他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强的冲动。

    想找一个完全没有东西的地方。

    没有水流。

    没有碰撞。

    没有光变化。

    什么都别来。

    最后,他真的钻进一条深石缝,把大部分外部感知主动压低。

    世界一下安静许多。

    陈牧找到他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躲这儿?”

    “太吵。”

    陈牧感知了一圈。

    “这里没人啊。”

    “不是人。”

    林川解释了半天。

    陈牧才明白。

    “你能感觉的东西太多了?”

    “嗯。”

    “那就别全听。”

    又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林川却安静下来。

    这次比之前的“放权”更深一层。

    神经系统不只是负责把信息送进来。

    还必须负责另一件事。

    忽略。

    做人时,衣服一直贴在皮肤上。

    可人不会每一秒都想着衣领碰着脖子。

    鼻子始终占着一部分视野,大脑却会自动把它排除。

    某种持续的水声听久以后,也会慢慢退成背景。

    并不是感官没有收到。

    而是大脑判断:

    不重要。

    林川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有了越来越灵敏的感知,有了越来越快的神经网络。

    却还没有真正的“过滤”。

    于是轻微水流和突发撞击,在传递逻辑上几乎没有本质区别。

    这根本不行。

    林川开始给神经网增加第一套信号筛选规则。

    持续不变的刺激。

    重复出现后逐渐降低优先级。

    突然变化的刺激。

    优先级提高。

    低强度、无损伤信号。

    尽量限制在局部。

    高强度机械破坏、异常化学刺激。

    才允许快速上传核心。

    最开始效果并不好。

    有一次,他把持续刺激压得太低,结果一片附着在外层的寄生菌膜长了半天才被发现。

    只能重调。

    第二版。

    第三版。

    第五版。

    整整五天。

    林川才终于找到一个暂时合适的范围。

    那天他重新回到之前那片浅水区。

    水草仍然在晃。

    鱼影从上方掠过。

    泥沙偶尔打在身体表面。

    消化组织也仍旧在收缩。

    这些信息没有消失。

    可它们不再一股脑闯进意识。

    大部分停留在局部。

    变成背景。

    只有一块碎石突然撞上外层时,相关信号才瞬间被提到最高。

    躲避。

    转向。

    随后重新安静。

    林川停在水里很久。

    第一次真正理解。

    感知世界最难的,从来不只是获取更多信息。

    而是决定——

    什么值得知道。

    叶璃听完以后,也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说: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是在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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