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状体改造比小孔眼难得多。

    透明蛋白结构已经拿到。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排。

    同一种透明组织,只要细胞间隙稍微乱一点,光就会在内部散开;曲率差一点,焦点就落不到后面的感光层。哪怕整个结构只偏了一点,送进神经节的图像也会跟着糊成一团。

    林川第一次构建出来的“晶状体”,严格来说更像一块半透明疙瘩。

    装到右眼前方以后,他满怀期待地打开视觉。

    然后沉默。

    原本小孔眼虽然暗,至少轮廓还算干净。

    现在倒好。

    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被水泡开的胶。

    水草是糊的。

    石头也是糊的。

    连陈牧游过来,都只剩一条发散的灰影。

    陈牧绕着他看了两圈。

    “你给自己眼睛前面糊了层胶?”

    “看出来了。”

    “要不要我帮你刮掉?”

    林川直接退化。

    第一版失败。

    第二版,他缩小曲率半径,让透镜更凸。

    效果立刻出现。

    三厘米以内的东西清楚了很多。

    陈牧靠近的时候,前端感光区、体表共生结构,甚至几根主要运动结构都能分辨。

    问题也很明显。

    五厘米以外。

    全糊。

    林川把视线投向远处一片水草,只看到一大团绿色灰影。

    “太近。”

    陈牧却很满意。

    “保持。”

    “为什么?”

    “你看不清我,就不会再说像豆芽。”

    “现在近处更清楚。”

    “……”

    第二版也拆。

    第三版反过来。

    焦点往后推。

    远处勉强能看。

    近处却彻底失焦。

    陈牧凑过来的时候,直接变成一团占满视野的影子。

    “这个好。”

    “哪里好?”

    “我看你以后怎么评价。”

    林川懒得理。

    第四版。

    他终于放弃“什么都想看清”。

    没有主动调焦能力。

    没有成熟肌肉控制。

    更没有人眼那种不断变化曲率的精细结构。

    既然做不到,就先固定一个最常用范围。

    五厘米到三十厘米。

    够捕猎。

    够看路。

    够提前发现大部分危险。

    五厘米内,机械感知本来就比视觉更可靠。

    三十厘米外,只要能看见大致轮廓和运动方向,也够判断要不要靠近。

    系统模拟通过。

    林川重新构建。

    透明细胞一层层排列。

    中央密度略高,边缘逐渐改变。

    每完成一小片,都要重新测光。

    最烦的是,一处细胞更新就可能让局部折射发生变化。

    林川连续调了两天。

    真正耗时间的是校准。

    他找来三块大小固定的矿化碎片,分别停在十厘米、二十厘米和三十厘米的位置。每改一次曲率,就重新看一遍边缘清晰度,再用机械感知确认距离。

    有时候只移动几组透明细胞,远处那块碎片就从能看清边缘,重新糊成一团。

    最麻烦的一次,右眼已经调好,第二天正常组织更新替换了十几个旧细胞,焦点居然偏了。

    林川只能给晶状体单独加一条更新限制。

    不是不能换。

    而是换的时候必须保持局部排列与密度。

    他第一次发现,复杂器官不仅难造,连以后怎么“保养”都得提前设计。

    右眼先完成。

    再照模板改左眼。

    等两边真正稳定,林川第一次打开完整视觉时,没有立刻觉得“更清楚”。

    而是觉得——

    亮。

    太亮了。

    小孔眼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成像。

    是进光量太少。

    为了保证轮廓,小孔必须足够窄,阴暗环境里光线一弱,后方感光层几乎只能收到一片灰。

    透镜不一样。

    它允许更大的开口。

    大量原本会打在别处的光被重新集中到感光层。

    两只眼一开,前神经节接收到的信息量几乎瞬间翻了几倍。

    林川本能降低感光灵敏度。

    还是刺。

    再降。

    世界才慢慢稳定。

    陈牧正好从旁边游过去。

    林川第一次能在不靠得很近的情况下,看清他外层那些浅绿色共生结构的分布。

    “怎么样?”

    “清楚很多。”

    “我呢?”

    林川看了两秒。

    “还是豆芽。”

    陈牧转身就走。

    林川没追。

    他发现自己现在甚至能看清更远处一片叶子边缘被虫啃出的缺口。

    这种提升比单纯的“分辨率增加”更直接。

    过去世界总像只存在于自己周围二十厘米。

    现在,前方真的被打开了一截。

    他开始沿着水草往上游。

    不是为了测试猎物。

    只是想看看。

    越靠近上层,光越强。

    感光层不断自动压低灵敏度。

    几次遇到水面反光,神经节还是会短暂过载,像整片视野被一下刷白。

    林川只好停下来。

    等适应。

    再继续。

    直到距离水面只剩十几厘米。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水面。

    不是穿出去。

    只是从下面往上看。

    那是一层不断晃动的银亮界面。

    风从外面吹过,波纹一层层推开。

    上方的天空、岸边模糊的植物影子,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掠过的黑影,被折射得支离破碎。

    光随着水纹一起摇。

    一下聚。

    一下散。

    林川停在那里。

    很久没动。

    过去他一直知道水面在头顶。

    机械感知能测出界面。

    系统地图也会标注。

    可“知道”跟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陈牧慢慢跟上来。

    “看什么?”

    “上面。”

    “想出去?”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水面之外,是空气。

    是陆地。

    是他做人时最熟悉的环境。

    可对现在这具身体来说,那里反而危险。

    没有水体支撑。

    呼吸交换完全不适配。

    表层组织也挡不住持续失水。

    真被甩上岸,别说探索,能撑多久都不好说。

    “以后。”

    林川说。

    陈牧也往上偏了偏身体。

    他的感光结构没有成像能力,只能知道上方非常亮。

    “你想上岸?”

    “想看看。”

    “我不想。”

    “为什么?”

    “上面太干。”

    陈牧回答得很干脆。

    “我现在靠光,也靠水。”

    “真上去,我这套东西先废一半。”

    林川嗯了一声。

    没劝。

    路线不同,本来就不需要走到同一个地方。

    只是这个念头以前没这么清楚。

    从草履虫开始,他们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差不多的环境里。

    找食物。

    躲鱼。

    跟着水体变化迁移。

    可随着结构越来越复杂,各自适合的生态也会越来越固定。

    林川以后可能会去尝试更深的水,更快的流速,甚至水面之外。

    陈牧则更适合长期停留在有水、有光的区域。

    这并不代表谁要立刻分开。

    只是方向已经不再完全重合。

    像以前做人时,毕业以后有人留在本地,有人去另一个城市。

    知道归知道。

    真看到地图上两条路分出去,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别扭。

    陈牧忽然问:

    “你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长了眼以后特别烦。”

    “为什么?”

    “以前你看人至少看不出来。”

    林川移开视线。

    “那你当我没看。”

    “晚了。”

    陈牧自己往下游。

    “我要晒光去了。”

    林川没跟。

    他又在水面下停了一会儿。

    透明透镜里的光随着波纹不断改变。

    很乱。

    却比以前任何一次系统界面都更像真正的“外面”。

    等两只晶状体连续稳定运行三天以后,系统终于刷新。

    【成像视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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