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睁开眼睛,看着大殿顶部的雕花横梁。檀香的气味依然在空气中飘荡,但多了几分草药的苦涩。他能感觉到血煞之心在胸腔旁跳动,那种节奏陌生而危险,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柳如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掌心很凉,但握得很紧。长老们围在周围,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三个月。这个数字在脑海中回荡,每一次回荡都让血色纹路微微发烫。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也是倒计时的第一天。

    “三个月……”

    朱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自己听到了。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空洞。前世全家被杀时,他心中只有恨,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可现在,当死亡以这种缓慢而确定的方式逼近时,他感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朱颖。”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

    “我该怎样?”朱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柳如烟对上那双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她见过愤怒的朱颖,见过坚定的朱颖,见过在绝境中依然咬牙前行的朱颖。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像一潭死水,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

    “孩子。”

    宗主的声音响起。

    这位平日里威严的中年男人此刻显得格外疲惫。他的道袍上还沾着昨夜战斗留下的血迹,袖口有几处撕裂。但他走到朱颖面前时,依然挺直了腰背。

    “青云宗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弟子。”宗主说,“尤其是你。”

    朱颖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血煞之心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暗红色的能量沿着血管蔓延。那些能量像毒蛇般钻进他的灵魂深处,在意识边缘留下灼烧的痕迹。他能感觉到,那个古老的存在还在封印深处窥视,像等待猎物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猎人。

    “白长老。”宗主看向那位精通古法的白发长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白发长老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青铜古镜,又拿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古籍的封皮已经破损,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但书页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那是用一种朱颖从未见过的文字书写的,笔画扭曲如蛇,透着诡异的气息。

    “这本《上古邪物考》是青云宗开山祖师留下的。”白长老翻开古籍,手指颤抖着指向其中一页,“记载了三千年前那场浩劫中出现的各种邪物。血煞之心……位列第七。”

    大殿内烛火摇曳。

    火光映在古籍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书页上蠕动。朱颖盯着那些文字,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文字中蕴含的恶意——那是跨越三千年的诅咒,至今仍未消散。

    “书中记载,血煞之心是上古邪灵‘饕餮’的部分精血所化。”白长老的声音低沉,“饕餮被上古大能斩杀后,精血散落人间,其中一滴落入血煞宗始祖手中,被炼制成这颗心脏。它能吞噬生灵精血,侵蚀宿主灵魂,最终将宿主变成只知杀戮的傀儡。”

    “解除之法呢?”柳如烟急切地问。

    白长老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上画着三幅图。

    第一幅图是一口泉水。泉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白雾。泉边生长着七种不同颜色的花草,每一种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图画下方有一行小字,虽然文字不同,但朱颖能看懂意思——那是直接印入灵魂的意念。

    “净化之泉。”白长老指着第一幅图,“传说中位于北境荒原深处,是上古时期净化邪祟的神泉。泉水能洗涤灵魂污秽,驱除一切邪物侵蚀。若能找到此泉,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或许能洗净血煞之心的绑定。”

    “北境荒原……”宗主皱眉,“那里是妖兽横行之地,环境恶劣,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而且净化之泉只是传说,三千年来无人见过。”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白长老说。

    他指向第二幅图。

    图中画着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人影周围环绕着淡青色的气流,气流形成复杂的符文,将人影笼罩其中。人影的心脏位置,一颗暗红色的心脏正在被气流一点点剥离。

    “净心诀。”白长老说,“青云宗失传千年的镇宗心法。此诀专克心魔邪祟,能净化灵魂,稳固心神。若能修炼至大成,或许能以自身意志抵御血煞之心的侵蚀,甚至将其逼出体外。”

    “失传千年?”朱颖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有了些许波动。

    白长老点头:“千年前,青云宗遭遇大劫,藏经阁被毁,净心诀的完整传承就此断绝。如今宗门内只有残篇,最多只能修炼到第三层,而净心诀共有九层。”

    “残篇在哪里?”朱颖问。

    “在我这里。”宗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青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宗主将玉简递给朱颖,朱颖接过时,能感觉到玉简中蕴含的微弱灵力。那灵力很纯净,像清晨的露水,与他体内的血煞之力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净心诀前三层的修炼法门。”宗主说,“后六层……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传说中,青云宗开山祖师将完整传承藏在了某个地方,等待有缘人。”

    朱颖握紧玉简。

    玉简传来温凉的触感,那股纯净的灵力顺着掌心渗入体内,暂时压制了血煞之心的躁动。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至少让他看到了希望。

    “第三种方法呢?”柳如烟看向第三幅图。

    第三幅图很恐怖。

    图中画着一把匕首,匕首正刺入一颗暗红色的心脏。心脏被刺穿后,喷涌出黑色的血液,血液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而心脏的主人——那个人影,胸口被开了一个大洞,正在缓缓倒下。

    “摧毁血煞之心。”白长老的声音变得沉重,“这是最直接的方法,但也是最危险的。血煞之心已经与你的灵魂绑定,强行摧毁它,可能会导致你的灵魂受损,甚至……魂飞魄散。”

    大殿内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朱颖盯着第三幅图,盯着那把刺入心脏的匕首,盯着那些从心脏中喷涌出的扭曲人脸。他能想象那种痛苦——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成功率有多少?”朱颖问。

    “不足一成。”白长老说,“而且需要至少三位元婴修士联手,以本命法宝为引,在特定时辰施法。稍有差池,不仅你会死,施法的三位元婴修士也会遭受反噬。”

    “青云宗现在有几位元婴修士?”朱颖看向宗主。

    宗主沉默片刻:“两位。我和大长老。三长老昨夜……战死了。”

    又一阵沉默。

    朱颖闭上眼睛。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煞之心的跳动,两种节奏交织在一起,像死亡的倒计时。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每一刻,血煞之心都在侵蚀他的灵魂。每一刻,他都在向傀儡靠近一步。

    “我选第一种和第二种。”朱颖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坠崖者抓住最后一根藤蔓——哪怕知道稻草会断,藤蔓会枯,也要死死抓住。

    “净化之泉,净心诀。”朱颖说,“我同时进行。”

    “可是……”柳如烟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朱颖打断她,“三个月时间,只选一种方法,风险太大。净化之泉是传说,净心诀只有残篇,单独任何一种都可能失败。但两者结合——我一边修炼净心诀抵御侵蚀,一边寻找净化之泉——成功率会高很多。”

    宗主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位少年才十六岁。十六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本该在宗门里安心修炼,憧憬未来。可现在,他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两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找到传说中的神泉,补全失传千年的心法。

    “你需要什么?”宗主问。

    “情报。”朱颖说,“关于净化之泉的所有情报。还有净心诀后六层的线索。”

    宗主点头:“我会让宗门所有弟子收集情报。同时,我会联系其他宗门,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净化之泉的下落。”

    “我也帮忙。”柳如烟突然说。

    她松开朱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不是凤凰玉佩,而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柳”字。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佩上。

    “嗡——”

    玉佩发出柔和的绿光。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虚幻的人影。那人影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眼神锐利。他看到柳如烟时,眉头微皱。

    “如烟?你怎么动用家族传讯玉佩了?”人影的声音透过玉佩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三叔。”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需要帮助。”

    她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从朱颖被血煞之心侵蚀,到三个月的倒计时,到净化之泉和净心诀。她说得很急,有些地方语无伦次,但中年男子听懂了。

    “血煞之心……”三叔的声音变得凝重,“赵家竟然敢动用这种邪物。如烟,你立刻带那个少年回柳家,家族会想办法……”

    “不。”柳如烟摇头,“青云宗正在帮他。而且……赵天雄还在外面监视,我们走不了。”

    三叔沉默。

    虚幻的人影在绿光中闪烁,像风中残烛。良久,他叹了口气:“净化之泉……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朱颖坐直身体。

    三叔看向他——虽然隔着玉佩,隔着千里之遥,但朱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审视。那目光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你就是朱颖?”三叔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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