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跟着母亲的脚步走进朱家老院,院门口那道半人高的石门槛还是他小时候帮忙抬回来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他跨过门槛,鼻尖立刻钻进一股槐花的甜香,抬头就看到院子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细碎的白色花瓣落了一地,和他记忆中童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粗糙的树皮裂开深深浅浅的纹路,是他小时候刻下身高记号的地方,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还在,从半腰位置一直往下排,最下面那道浅浅的刻痕,是他十岁生日那天踮着脚刻下的。树皮里飘出淡淡的树脂清香,混着槐花的甜气,被晚风卷着,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触感。脚边落着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沾着淡淡的甜香,和他记忆里每个放学回家的傍晚一模一样。

    柳如烟跟在朱颖身后走进院子,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指尖轻轻拂过院墙边那架爬满了绿叶的豆角藤,嫩绿的叶片蹭过掌心,带着清晨露水解后留下的湿润凉意,叶缝里挂着一个个嫩生生的紫豆角,鼓鼓囊囊的,看得人心里踏实。墙根摆着几个瓦盆,里面种着葱和蒜,绿油油的叶片挺得笔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葱蒜辛辣气,混着槐花甜香,成了独属于朱家老院的味道。

    朱父放下手里拎着的布包,布包里装着全村人送的土特产,野猪肉块带着风干后的咸香,干果外壳摸起来粗糙干燥,都是村里人实打实的心意。他转身靠着老槐树站着,掏出烟杆往烟锅里填了一袋旱烟,火镰打在火绒上,噼里啪啦几声,冒出细碎的火星,旱烟点着,吸一口,浓郁的烟草香气顺着晚风散开,飘到院子每个角落。

    “颖儿,你和如烟先坐,我去给你俩搬凳子。”朱父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洪亮有力,他磕了磕烟锅,转身就要往屋角走。

    朱颖连忙上前一步,拦住父亲,自己迈步走到屋角,弯腰扛起两个老旧的木凳。木凳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是父亲当年亲手给家里做的,凳子腿上还有拼接时留下的榫卯痕迹,摸起来凹凸不平,却异常结实。他把凳子放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又转身搬了两个出来,摆在石桌旁。

    石桌也是老物件,不知道在院子里放了多少年,表面被晒得泛出灰白色,边缘磨得圆润,是朱颖小时候写作业、吃饭的地方。石桌中央摆着一个粗陶的大茶缸,里面泡着家里晒的野菊花茶,淡淡的药香混着甜气,掀开盖子就能闻到。

    朱母已经扎着围裙钻进了厨房,木质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菜香立刻飘了出来,混着油炸食物的焦香气,顺着厨房门缝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作响。柳如烟坐在朱颖身边,指尖轻轻搭在石桌上,石面还带着白天晒过太阳的余温,暖乎乎的,她侧过脸对着朱颖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这院子和你跟我讲的一模一样,连老槐树的位置都不差。”柳如烟的声音温柔,带着轻轻的笑意,鼻尖萦绕着槐花的甜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朱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光滑的表面,心口那阵天道反噬带来的轻微刺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满胸腔的温热。他走过万行大陆最雄伟的宫殿,坐过用千年古木打造的桌椅,用过羊脂玉雕琢的餐具,可那些加起来,都比不上这张粗糙老旧的石桌,比不上这一院子的槐花香气。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油在锅里滋滋响,香气越来越浓,先是飘出来白菜炖猪肉的鲜香味,接着是炸花生米的焦香,然后是青椒炒鸡蛋的浓郁香气,一道道香味顺着风飘出来,绕着院子转,勾得人馋虫都爬了出来。朱母手脚麻利,没半个时辰,就端着第一个菜走了出来,瓷盘边缘还带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往上飘,落在空气里,带着浓浓的肉香。

    “这是你最爱吃的白菜炖五花肉,我早上特意让你爹从村西头王屠户那里割的新鲜肉,肥肥嫩嫩的,炖了快一个时辰,烂乎着呢。”朱母把菜放在石桌上,皱纹里都带着笑,眼睛瞟了柳如烟一眼,越看越喜欢,赶紧又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先动筷子,我还有两个菜就好。”

    柳如烟站起来要帮忙,被朱母一把按住肩膀,按回凳子上,嘴里连说着不行,客人刚进门哪能让动手,好好坐着就行。柳如烟拗不过朱母,只能坐回去,看着朱母忙进忙出,鼻尖全是饭菜香气,嘴角一直带着温柔的笑。

    没一会儿,满满一桌子菜就摆好了,石桌上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朱颖小时候爱吃的菜。炸得金黄的花生米,外皮酥脆,咬开里面带着油香,是朱颖小时候每次考试考好才能吃到的零嘴。青椒炒土鸡蛋,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黄澄油亮,青椒带着淡淡的辛辣味,混着鸡蛋香,下饭得很。还有一盘清炒马齿苋,是院子后面山坡上采的新鲜野菜,用蒜末爆香,带着淡淡的清甜味,解腻又爽口。最中间摆着一大盘卤猪蹄,酱红色的表皮油光发亮,卤香飘得老远,是朱颖从小最爱吃的硬菜。

    朱父拿出家里自酿的米酒,倒在两个粗陶碗里,酒液清澈,带着淡淡的米香,颜色泛着浅黄,看着就醉人。朱母拿着干净的抹布,把每个碗都擦了一遍,给朱颖和柳如烟各盛了一碗白白胖胖的米饭,米饭刚蒸好,冒着热气,带着稻谷特有的清香,是今年刚收的新米,闻着就香甜。

    “快吃快吃,都热乎着呢,如烟姑娘,你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多吃点。”朱母拿起筷子,先给柳如烟夹了一大块卤猪蹄,卤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流,油亮亮的,落在饭碗里,“你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身材又苗条,肯定平时没好好吃饭,多吃点肉补补。”

    柳如烟连忙道谢,接过猪蹄,咬了一口,卤汁香浓,肉质软烂,皮糯糯的,带着满满的胶质,香得她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夸朱母手艺好。朱母听得笑开了花,又连忙给她夹了一块五花肉,往她碗里堆得满满的,嘴里不停说着,这孩子真懂事,嘴也甜,难怪颖儿一直记挂着。

    朱父端着酒碗,对着朱颖举了举,自己先喝了一口,米酒带着淡淡的甜味,入喉顺滑,后劲却慢慢上来,暖得胸口发热。他放下酒碗,看着朱颖,眼睛里满是骄傲,对着柳如烟问起话来。

    “如烟姑娘,你们这一路回来累不累?我听族长说,你们是从大陆北边走回来的,走了快一个月是不是?”朱父放下筷子,手里转着烟杆,眼神温和,不停打量着柳如烟,越看越满意,长得好,气质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对颖儿又好,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柳如烟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说路上走走停停,看看风景,一点都不累,反而很开心,能陪着朱颖回家,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朱母听得心里更甜了,接过话头,又问起两人什么时候办喜事,说朱家在村里也算是本分人家,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一定会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不会委屈了姑娘。

    柳如烟听得脸颊微微发红,抬眼瞟了朱颖一下,眼里带着羞涩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说都听朱颖的。朱颖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里软软的,给父母夹了一块猪蹄,笑着接过话头,说等住几天,安顿好了,就找族长看日子,一定热热闹闹办喜事。

    朱母听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柳如烟夹菜,把每道菜都往她碗里夹,说多吃点多吃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客气。朱颖坐在旁边,看着眼前的场景,石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老槐树干上,晃来晃去。晚风卷着槐花花瓣,落下来几片,飘在石桌上,落在菜碗旁边,甜香混着菜香,钻到鼻腔里,暖得人浑身都放松下来。

    父母的说话声,筷子碰着碗碟的叮当声,村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院子墙外有村里妇人说笑的声音,所有声音揉在一起,就是家的声音。朱颖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眼前的画面慢慢和前世的记忆重叠,那也是一个傍晚,也是这张石桌,也是这棵老槐树,那天赵天雄的人带着黑风寨的土匪闯进村子,冲进院子,血溅在这张石桌上,染红了整棵老槐树的树皮,饭菜洒了一地,父母倒在血泊里,整个院子都是血腥味,再也没有了饭菜香和槐花香。

    那时候他被压在柴房的暗格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一切,指甲把手心掐得鲜血淋漓,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恨意和绝望,那时候他发誓,如果有来生,一定要让这些仇人血债血偿,一定要护住自己的家人,护住这个院子。

    现在他做到了。

    他真的回来了,坐在这个院子里,陪着父母,陪着心爱的姑娘,吃着小时候最爱吃的家常菜,闻着槐花香和饭菜香,所有的仇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稳,满满的珍惜。眼前的每一寸画面,每一缕香气,每一声说话,都是他两辈子拼了命换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安稳来之不易。

    朱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那点湿意压下去,拿起筷子,给父母各夹了一大块肉,笑着说,娘做的菜还是原来的味道,比大陆上所有大厨做的都好吃。朱母听得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不够再盛。

    晚饭吃了快一个时辰,大家都吃得饱饱的,石桌上的菜还剩下小半,都是朱母特意多做的,就怕不够吃。柳如烟帮着朱母收拾碗筷,端着往厨房走,碗碟碰撞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厨房里传来水流哗哗的声音,柳如烟和朱母说说笑笑,听得出来,相处得十分融洽。

    朱颖帮着父亲把石桌擦干净,搬回屋角,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夜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槐花甜香还是一阵阵飘过来,带着夜晚的清凉。朱父点了一袋旱烟,吸了一口,对着朱颖笑,说如烟真是个好姑娘,你小子有福气,可不能委屈了人家。朱颖点点头,说爹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朱母和柳如烟收拾完厨房走出来,四个人都坐在老槐树下的凳子上,吹着晚风,说着家常。朱母站起身,说有个东西要给朱颖,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放在里屋好多年了。她转身走进屋里,没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走了出来,木盒子是用老榆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气,盒子边角都磨得发亮,一看就存放了很多年。

    朱母把木盒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朱颖面前,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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