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家女儿生来就有的。我奶奶手上有,我娘手上也有,我手上也有。淡淡的,青蓝色的一条,像青筋又不是青筋,不痛也不痒。奶奶说是水纹,沈家的女儿命里有水,戴在身上记着根。”

    他用指尖沿着那条蓝线轻轻滑过。线下的皮肤微微发凉,不是体温的凉,是水属性灵力被封在皮下时形成的那层低温薄膜。他的神识顺着蓝线往里探,在腕骨内侧触到了一道冰冷的壁——水灵根的封印。这道封印比他想象的小,但更精致。不是蛮力锁,是迷宫锁,把水灵根的脉络分成了几十条岔路,每条岔路都通往错误的方向。她要自己走完这个迷宫,才能找到真正的灵根所在。

    “这不是水纹。这是锁眼。你的水灵根被封在里面十年了。封它的人不是用蛮力,是用迷宫。你要自己走完迷宫,才能找到灵根。它一直在等你。等了十年。”

    “我不会解。我从来不知道怎么解。没有人教过我。”

    “不用人教。水是你自己的。迷宫是用水做的。水会告诉你出口。”

    她抬起眼睛。

    “相公,你在吗。”

    “在。”

    “如果我走不出来——”

    “你不会走不出来。你的名字叫沈清——水清则灵。你能在水中照见自己的脸,就能在水中找到自己的灵根。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他的神识跟随她的意识一起进入封印。迷宫在水下,是一片被冻住的幽蓝通道,几十条岔路纵横交错。他在她身后,没有替她选路,只是跟着。她每到一处死路,就会停几息,然后把错误的岔路冻住,转身往回走。她冻住了最后一条死路,走到迷宫尽头,那里是一扇冰门,门上刻着一个字:清。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字。冰门在她指尖下应声碎裂,化作千万片冰晶在水中旋转。一道纯净的水灵力从碎裂的冰门后涌出,如泉水般灌注她的经脉。光芒在她的手腕上绽放开来——那道淡蓝的细线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三道蓝光沿着她的手腕旋转上升,缠绕过前臂,蔓延至上臂,最终在眉心汇聚成一颗极小的蓝色光点。

    水灵根觉醒。

    她睁开眼睛。眼泪和笑容同时涌上来,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雨。

    “你找到了。”他说。

    “我自己找到的。”

    他把她拉起来。封印碎裂后的残余灵力还在空气中飘散,像被碾碎的雪花,落在皮肤上有微微的凉意。她的手腕上,那道蓝线还在,但不再是封印的记号,而是一道流动的、活着的光。

    “你现在要去哪里。”他问。

    “你在哪里,我去哪里。”

    “翰林院。”

    “那我跟你去翰林院。”

    “王家还会来。”

    “那就让他们来。”

    她把袖子放下来。

    “有水了。水可以柔,可以刚,可以冻成冰,可以化成汽。可以载船,也可以翻船。以前我只有柔的那一半,现在另一半我也找到了。相公,清不是弱水,清是深水——深水底下从来不是平的。”

    灯油燃尽了。灯焰跳了最后一下,灭了。房间里沉入幽暗,但她手腕上那道蓝光还在,柔和的淡蓝,像深水里浮起的月亮。他把手覆在她手腕上,蓝光从她的皮肤映进他的掌纹。

    夜色沉静。窗外,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那几件旧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落在旧衣服上,把褪色的布面照成了一片片柔软的银箔。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相公,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上次在翰林院廊下,你问我喜欢女戒吗。我说不喜欢。那时候我还有半句没说完——我不喜欢女戒,但我喜欢读别的书。我爹的书房里有一本《水经注》,我偷偷翻过好多次。书里写了一条河,叫弱水,说弱水三千,鸿毛不浮。我以前觉得自己就是那条弱水,什么都托不住,连一片羽毛都托不住。现在——”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自己不是弱水。我是深水。深水从来不响,但底下有龙。”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晾着的旧衣服不再晃动,静静地垂在月光里,像一面面刚刚收起的帆。

    然后院门外传来三声叩门。

    很重。不是严先生那种干瘦指节的轻叩,是拳头。拳头砸在木门上,门栓在震动。

    “沈修撰,开门。吏部考功司复查,请沈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沈清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她不抖了。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十指扣住他的手。蓝光在他们的指缝间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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