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滚烫的瓷壁像块烧红了的铁那样灼着柳儿的指腹，钻心的疼痛让她指尖不自觉地蜷缩，她咬紧牙关，双臂虽微微发颤却仍恭敬地高举着茶盏。
她根本不敢低头去看扔在腿边的那封信，甚至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生怕一个不小心，茶盏里的热水再烫到手，又怕手一松，茶盏落地。
曹涣蹲下身，将信捡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柳儿，见她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轻声问了句：“还好吗？”
柳儿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睛瞥了一眼茶碗。
“哦。”曹涣只应了一声，随即皱着眉头看那封信。
看着曹涣神情专注而冷峻的模样，柳儿只觉指尖的灼痛顺着胳膊，一路灼进了心窝里。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吹动她耳畔的碎发。
她悄悄吸了一口凉气，将痛意压在喉间。
曹母见柳儿狼狈的模样，终于用绢帕隔着，接过了滚烫的茶盏，她微微抿了一口，“嗯，张嫂，这次的水温正好，泡出的茶相当浓郁。”
张嫂同情地看着柳儿，“还不是老夫人嘱咐得好，这些年老奴一直听着老夫人说该如何泡茶，尤其是这晨间的第一盏茶……最是考究人心。”
柳儿如释重负地垂下双手，悄悄来回捏了捏指腹，让被烫的痛感稍微缓一缓。
“阿娘，”曹涣将信放在了案上，“我这就给陛下写信，禀告……”
“这孩儿……”还没等曹涣说完，曹母就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新妇还在地上跪着，就这么不心疼？”说完，她对柳儿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好孩子，别跪着了，起来吧。”
柳儿终于站了起来，没说话，退到曹涣的身后。
曹母满意地点点头。
“阿娘……”曹涣根本没看柳儿，“我不……”
“好了，”曹母摆了摆手，“我乏了，你们去吧。”
曹母站起身，曹涣和柳儿赶紧退后一步行礼。
她刚刚走到门口，像是又想到什么，回过头对他们说：“涣儿，去库房拿几匹好的布料给柳儿做些衣服。她穿得太素了，丝毫没有如夫人的样子。这要是传出去，倒显得我们镇北侯府亏待了她。”
“是，阿娘放心。孩儿本想着一会给陛下写完信后，就带柳儿去锦云阁先买些像样的衣服穿。”
曹母点点头，又转向张嫂，“张嫂，一会去库房，把我和老爷成亲时，他师父送的那枚同心锁找出来，给柳儿送过去……”
柳儿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老爷的师父，就是她阿翁！难道阿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阿娘，这未免太贵重了。”曹涣赶紧说。
曹母却笑了，“你懂什么，我只是物尽其用罢了。”说完，神色复杂地看了柳儿一眼，便转身走了。
柳儿心一沉，眼圈瞬间红了。
阿家果然知道她的身世，可为何刚刚要那样待她？
还没等她回过神，曹涣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嘶……”柳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涣低头看了一眼柳儿的手，十个指腹全都红了，还有两处烫起了水泡，一看就是方才没端稳，被里面洒出来的沸水烫的。
“这是……方才端茶盏时烫的？”
听曹涣的话，柳儿吃了一惊，“你知道？”
“知道。”
柳儿看着他这张熟悉的面庞，竟在此刻觉得如此陌生。
他竟可以这么漠然地看着自己被烫！
柳儿笑了，可这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我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只是以为你没看见，原来你是装的。”
曹涣叹了口气，他其实从柳儿接茶那一刻就看见了，阿娘的用意他心知肚明，他该如何对柳儿解释，才能让柳儿明白自己的用意？
曹涣一边想着，一边把她的手举起来，轻轻吹了吹。
柳儿挣扎着，想把手缩回去。
“你莫要动气，听我说。”曹涣拽住了她的手腕，“这个让新媳妇端茶的规矩，是我阿媪立下的。我听我阿娘说过，她嫁进曹家后，阿媪让人把茶盏放进沸水里煮透，之后再往茶盏里放入沸水，让我阿娘端着，我阿媪说，进了镇北侯府，就是曹家的媳妇，要灭灭我阿娘的性子。”
柳儿眼圈通红，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当时，我阿娘就痛呼了一声，我阿父赶紧把茶盏接了过去，如此一弄，阿媪不高兴了，说我阿父娶了媳妇忘了娘，定是被我阿娘迷了心窍。罚我阿娘在祠堂抄女德十遍，罚跪两个时辰。”
曹涣轻轻抚摸着柳儿通红的手指，朝她露出一个希望理解的笑。
柳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却没感到曹涣手上传来的丝毫温度。
“其实我全都看见了，我也是怕你再添罚，所以装作没看到。若我当时护你，你既已挨烫，又要添罚跪祠堂，何必呢。”
柳儿闭着眼，沉默了很久，心口的凉意已经盖过了指尖的灼痛，她太失望了。
“侯爷……”她睁开眼睛，声音发颤，“我……”
“说了不要喊我侯爷，真是的，要和你说多少遍！”
“阿涣……”柳儿虽然改了口，语气却比喊陌生人还要冷漠，“我宁愿受罚，哪怕跪穿祠堂，抄断手腕，也好过你视若无睹。”
曹涣愣住了，他看着柳儿的目光，胸中的闷气忍不住地往上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柳儿也是这个样子，好像是他的错那般。
“柳儿，我有时当真看不懂你，为何如此莫名其妙，竟想受罚？”曹涣强压着怒火，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般，“你怎么不明白，我要全了阿娘的面子，也要避免你再受罚。而你却……反倒怨我？你该明白我的苦心才是。”
柳儿看着曹涣，忽然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十分可笑，他不问她疼不疼，只问她为何不明白。
柳儿冷嘲道：“你真是用心良苦……”
“你明白就好……”曹涣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点了点头，像是赞许柳儿终于明白他的用心那般，“我阿娘身为太守的女儿都受罚了，更何况你……”
“更何况我什么？”她的声音虽轻，但说的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更何况我只是个丫鬟，是吗？”
曹涣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曹涣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柳儿看着他，见他久久未开口，猛地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里？”曹涣在她身后喊着，“我们的房在那边！你要去干什么，等等我……”
柳儿根本没有回头，她要回她那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小屋，那里才是她在侯府能寻到一丝暖意的地方。
她刚转过游廊拐角，便与阿杰撞了个满怀。
阿杰正要去学堂。
阿杰揉了揉额头，“柳儿姐……不，阿嫂，你怎么哭了？”
滚烫的瓷壁像块烧红了的铁那样灼着柳儿的指腹，钻心的疼痛让她指尖不自觉地蜷缩，她咬紧牙关，双臂虽微微发颤却仍恭敬地高举着茶盏。
她根本不敢低头去看扔在腿边的那封信，甚至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生怕一个不小心，茶盏里的热水再烫到手，又怕手一松，茶盏落地。
曹涣蹲下身，将信捡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柳儿，见她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轻声问了句：“还好吗？”
柳儿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睛瞥了一眼茶碗。
“哦。”曹涣只应了一声，随即皱着眉头看那封信。
看着曹涣神情专注而冷峻的模样，柳儿只觉指尖的灼痛顺着胳膊，一路灼进了心窝里。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吹动她耳畔的碎发。
她悄悄吸了一口凉气，将痛意压在喉间。
曹母见柳儿狼狈的模样，终于用绢帕隔着，接过了滚烫的茶盏，她微微抿了一口，“嗯，张嫂，这次的水温正好，泡出的茶相当浓郁。”
张嫂同情地看着柳儿，“还不是老夫人嘱咐得好，这些年老奴一直听着老夫人说该如何泡茶，尤其是这晨间的第一盏茶……最是考究人心。”
柳儿如释重负地垂下双手，悄悄来回捏了捏指腹，让被烫的痛感稍微缓一缓。
“阿娘，”曹涣将信放在了案上，“我这就给陛下写信，禀告……”
“这孩儿……”还没等曹涣说完，曹母就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新妇还在地上跪着，就这么不心疼？”说完，她对柳儿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好孩子，别跪着了，起来吧。”
柳儿终于站了起来，没说话，退到曹涣的身后。
曹母满意地点点头。
“阿娘……”曹涣根本没看柳儿，“我不……”
“好了，”曹母摆了摆手，“我乏了，你们去吧。”
曹母站起身，曹涣和柳儿赶紧退后一步行礼。
她刚刚走到门口，像是又想到什么，回过头对他们说：“涣儿，去库房拿几匹好的布料给柳儿做些衣服。她穿得太素了，丝毫没有如夫人的样子。这要是传出去，倒显得我们镇北侯府亏待了她。”
“是，阿娘放心。孩儿本想着一会给陛下写完信后，就带柳儿去锦云阁先买些像样的衣服穿。”
曹母点点头，又转向张嫂，“张嫂，一会去库房，把我和老爷成亲时，他师父送的那枚同心锁找出来，给柳儿送过去……”
柳儿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老爷的师父，就是她阿翁！难道阿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阿娘，这未免太贵重了。”曹涣赶紧说。
曹母却笑了，“你懂什么，我只是物尽其用罢了。”说完，神色复杂地看了柳儿一眼，便转身走了。
柳儿心一沉，眼圈瞬间红了。
阿家果然知道她的身世，可为何刚刚要那样待她？
还没等她回过神，曹涣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嘶……”柳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涣低头看了一眼柳儿的手，十个指腹全都红了，还有两处烫起了水泡，一看就是方才没端稳，被里面洒出来的沸水烫的。
“这是……方才端茶盏时烫的？”
听曹涣的话，柳儿吃了一惊，“你知道？”
“知道。”
柳儿看着他这张熟悉的面庞，竟在此刻觉得如此陌生。
他竟可以这么漠然地看着自己被烫！
柳儿笑了，可这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我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只是以为你没看见，原来你是装的。”
曹涣叹了口气，他其实从柳儿接茶那一刻就看见了，阿娘的用意他心知肚明，他该如何对柳儿解释，才能让柳儿明白自己的用意？
曹涣一边想着，一边把她的手举起来，轻轻吹了吹。
柳儿挣扎着，想把手缩回去。
“你莫要动气，听我说。”曹涣拽住了她的手腕，“这个让新媳妇端茶的规矩，是我阿媪立下的。我听我阿娘说过，她嫁进曹家后，阿媪让人把茶盏放进沸水里煮透，之后再往茶盏里放入沸水，让我阿娘端着，我阿媪说，进了镇北侯府，就是曹家的媳妇，要灭灭我阿娘的性子。”
柳儿眼圈通红，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当时，我阿娘就痛呼了一声，我阿父赶紧把茶盏接了过去，如此一弄，阿媪不高兴了，说我阿父娶了媳妇忘了娘，定是被我阿娘迷了心窍。罚我阿娘在祠堂抄女德十遍，罚跪两个时辰。”
曹涣轻轻抚摸着柳儿通红的手指，朝她露出一个希望理解的笑。
柳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却没感到曹涣手上传来的丝毫温度。
“其实我全都看见了，我也是怕你再添罚，所以装作没看到。若我当时护你，你既已挨烫，又要添罚跪祠堂，何必呢。”
柳儿闭着眼，沉默了很久，心口的凉意已经盖过了指尖的灼痛，她太失望了。
“侯爷……”她睁开眼睛，声音发颤，“我……”
“说了不要喊我侯爷，真是的，要和你说多少遍！”
“阿涣……”柳儿虽然改了口，语气却比喊陌生人还要冷漠，“我宁愿受罚，哪怕跪穿祠堂，抄断手腕，也好过你视若无睹。”
曹涣愣住了，他看着柳儿的目光，胸中的闷气忍不住地往上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柳儿也是这个样子，好像是他的错那般。
“柳儿，我有时当真看不懂你，为何如此莫名其妙，竟想受罚？”曹涣强压着怒火，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般，“你怎么不明白，我要全了阿娘的面子，也要避免你再受罚。而你却……反倒怨我？你该明白我的苦心才是。”
柳儿看着曹涣，忽然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十分可笑，他不问她疼不疼，只问她为何不明白。
柳儿冷嘲道：“你真是用心良苦……”
“你明白就好……”曹涣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点了点头，像是赞许柳儿终于明白他的用心那般，“我阿娘身为太守的女儿都受罚了，更何况你……”
“更何况我什么？”她的声音虽轻，但说的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更何况我只是个丫鬟，是吗？”
曹涣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曹涣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柳儿看着他，见他久久未开口，猛地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里？”曹涣在她身后喊着，“我们的房在那边！你要去干什么，等等我……”
柳儿根本没有回头，她要回她那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小屋，那里才是她在侯府能寻到一丝暖意的地方。
她刚转过游廊拐角，便与阿杰撞了个满怀。
阿杰正要去学堂。
阿杰揉了揉额头，“柳儿姐……不，阿嫂，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