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疾步上前,一把拦住了赵嫂。

    赵嫂难掩眼底的狂喜,“军爷,莫慌,莫慌。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安儿娘回来了,那位将军有救了!”

    “什么?”阿六怔住了,“赵嫂,你把话说明白些,这是从何说起?”

    赵嫂笑着,指向山道上渐近的身影,“你看,那下山的女子便是安儿娘!她是我家良人从乱葬岗救回来的,后来拜了我家良人为师,跟着学了些本事。对了,我家良人叫赵苍,也不知道您听过没有?他专治刀箭伤的.......”

    阿六脑中一片空白。

    赵苍。

    他当然听过。

    赵苍是军中出了名的外伤圣手,但凡还有口气的伤兵送到他跟前,十有八九能活。

    可赵苍几年前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回乡养老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携夫人云游四方,专门医治战乱受伤的流民……

    没想到此处竟有他的徒弟!

    阿六来不及细想,拔腿就朝李志的那件茅草屋跑去。

    山道上,一名穿粗布斗篷的女子勒停了马。

    马背上驮着草药。

    女子一看见驿站前院,就将马勒停了。

    她一眼便看见驿站前院拴着的几匹马。

    其中一匹马的当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是她用一年的俸钱买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她将风帽戴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

    她牵马入厩,拴好马,连药都没拿,就朝驿站走去。

    “站住!”站在驿站门口的阿飞拦住了她,“今日这里客满,麻烦娘子另寻别处。”

    “阿娘……”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只见赵嫂身边的奶娃子,踉踉跄跄地跑出来,扑到她腿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阿娘!阿娘!”

    阿飞赶紧将手放下,“原来是奶娃子的娘,刚刚多有得罪,请进!”

    女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揽住儿子的肩,往里走。

    “阿娘!”奶娃子指着后排一间茅草房,急急比划,“阿娘,好多兵,将军,”他指指肚子,“全是血!”

    女子的手一颤。

    “阿娘,救他......”小男孩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他疼……”

    女子脚步顿了一下,把儿子又往身边揽了揽,快步往自己那间房走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儿娘,留步。”

    李志走了过来,刚刚他听阿六说完,就一直等在这里。

    他一收到阿六的飞鸽传书,就连夜从平城返回到这里。

    面上难掩疲惫的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袍,腰间还挂着根竹笛。

    “安儿娘,”李志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听说您会治刀伤外伤?我们侯爷……”

    安儿娘恍若未闻,反而加快了脚步。

    “安儿娘!”李志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箭步追上去,伸手就拦,“你且留步,听到没有!”

    她就像聋了一般,低着头牵着安儿,想绕过李志。

    “安儿娘!”李志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站住!我们侯爷受伤了!想请你……”

    安儿娘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风帽从头上落了下来。

    李志脑中“嗡”地一声,如遭雷击一般,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这张脸,嘴唇翕动。

    “……柳……儿?”

    李志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他声音发颤,又飘又虚。

    “柳……柳儿……”

    柳儿没有应声。

    她脸色苍白,目光低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志又往前一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现在的柳儿,耳后多出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以前倔气十足的眼中多了一丝沧桑,瘦了,成熟了。

    “柳儿,真的是你,你没死!”他激动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声音完全变了腔调,“你……怎么……你没……曹涣他……”

    柳儿只好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揭穿了之后,无处可退的平静,她的心,在三年前,决定离开曹涣的时候,已经死了。

    “李公子,你听我说。”

    “说你没死?”李志对柳儿的这份沉静感觉到可笑,他压低声音,双目赤红,低吼道:“你可知道我和曹涣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他以为你死了,他跪在你坟前……还有我……”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不想听?”李志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攥紧了她的胳膊,“好,我不说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回来?让我们一直活在痛苦里!”

    “李公子。”柳儿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知不知道,曹涣即使昏睡,也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李志咆哮道,他的心像压了一块石头。

    柳儿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那里躺着一个曾在她心中又爱又恨,如今却掀不起半分波澜的人。

    她以为在这偏僻的地方不会见到曹涣,可还是见到了。

    林中一别,她本打算回来和赵嫂商量卖掉驿站,带着赵嫂和安儿一起南下,从此离曹涣远远的。

    没想到,刚下山望见驿站的那一刻,曹涣的马拴在这里。

    她以为是曹涣查到了她的住处,想要大闹一番,在她心里,曹涣永远是那个肆意妄为的人。

    可没想到却是曹涣受了伤。

    “阿娘,伯伯,可怕,安儿怕……”安儿带着哭腔躲在了柳儿的身后。

    “安儿,别怕,他是好人。”柳儿将李志的手甩开,把安儿抱了起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屋里,曹涣还在昏睡着。

    阿六耳畔又传来曹涣昏睡中的梦呓,“柳儿……你喜欢的……桃花簪……我……雕了……给你……”

    阿六知道,曹涣说的是那年他出征时,一边打仗一边雕的桃花簪。

    当时军中士兵都在猜,究竟是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被强硬不懂风情的曹涣看上了。

    当柳儿戴着它去校场找曹涣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侯爷的心上人,是他的贴身丫鬟,柳儿。

    大家又开始猜,曹老夫人会让侯爷娶柳儿吗?

    阿六低头用湿布替他擦脸,嘴里念叨着:“侯爷,等您好了,属下们就替您找个和夫人相似的……女人……以解心中忧思……”

    屋外,两人对峙着,天边又飘起零星碎雪。

    “……先进屋。”柳儿对着眼眶泛红的李志说完,又看了一眼看愣的赵嫂,“别在这里说。”

    安儿趴在她肩头,害怕地看着李志。

    柳儿感觉到安儿在颤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儿别怕,阿娘在呢。”

    安儿伸出小手,笨拙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这孩子是……”李志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不敢问下去。

    柳儿没理李志,只抱着孩子,转身推开了自己那间屋的门。

    门合上之前,她对李志说:“如今对他,我只是医者,一会我会过去看看……”

    李志站在院子里,寒风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扇关紧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当年,她和曹涣究竟怎么了?为何对他无话不说的曹涣,对此事一直闭口不谈?为何她死而复生,宁愿在这偏僻的地方独自带孩子,也不回去找曹涣?

    那个叫安儿的孩子,长得与曹涣,竟有几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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