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玉肌膏。”她淡淡道,“一月内不许出缀锦阁,好好养着。别把这张脸养坏了,本宫还指着她伺候陛下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冰冷而刺耳。

    缀锦阁内,烛火昏黄,将满室照得影影绰绰。

    菱花镜立在妆台上,镜面擦得锃亮,却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泛着紫黑色的瘀血,乌木板的格痕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嘴角裂开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下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几缕散乱的发丝粘在额前,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花,凋零得不成样子。

    霓裳站在柳御女身后,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罐,罐中是郑贵妃差人送来的玉肌膏。

    她指尖蘸了药膏,轻轻往柳御女脸上涂抹,指尖不住地发颤,药膏混着眼泪滴在柳御女肩头那件染血的素纱襦裙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小主……”霓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太医说按时敷药,半月便能消肿……您、您说句话啊……”

    柳御女坐在妆台前,静如枯木,一动不动。

    铜镜里那双曾经含情脉脉、顾盼生辉的春水眸,此刻死气沉沉,像两口干涸的枯井,倒映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却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镜中自己脸上,像是透过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霓裳涂完半边脸,绕到另一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柳御女的手背上。柳御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般。

    “我那么苦苦哀求她,”柳御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叫她不要毁了我的脸……可她却那样糟践我……”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蓄在眼底,却没有落下来。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更冷、更硬、更灼热的东西。

    “郑听澜。”柳御女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在舌尖上缓缓磨过。

    “等着瞧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咬掉她一块儿肉。”

    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肿胀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牵动裂开的伤口,渗出一丝新鲜的血珠,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霓裳手里的药罐差点滑落,她猛地抬头,看着自家小主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小主……”霓裳的声音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您别这么说……咱们还有机会的,陛下迟早会想起小主,到时候……”

    “机会?”柳御女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空旷的缀锦阁里回荡,凄凉得像深秋的风。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肿胀的脸颊,触到那紫黑的瘀血时,疼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缩手。

    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郑听澜,”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道生死状,“今日之辱,我柳绮言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两簇幽火,冷冽而执着。

    霓裳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柳御女脸上涂抹,指尖依旧在发颤,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窗外,夜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带来一丝凉意。

    缀锦阁的灯火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固执地望着承香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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