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松开缰绳,策马跟上队伍。

    枣红马迈着小碎步,踏过渭水桥,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队伍的尽头。

    在更远的地方,在长安城西门的城楼上,两个身影正远远地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李丽质抱着小兕子,站在城楼的垛口旁。

    晨风吹动她们的衣袂和发丝,带来一丝清晨的凉意。

    小兕子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趴在李丽质的怀里,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中那个小小的、骑在枣红马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天边的那条黑线中。

    “阿姐,”她轻声问,“苏叔叔森么时候回来?”

    李丽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低下头,在小兕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兕子,我们每天画一幅画,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

    小兕子使劲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李丽质的怀里,没有再说话。

    大军西行,每日三十里,这个速度在苏长歌看来,慢得令人发指。

    但大唐的军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步兵负重前行,骑兵前后策应,辎重车队在后面缓缓跟进,整个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在河西走廊的黄土大道上蜿蜒伸展。

    走了三天,苏长歌发现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斥候派出得不够及时,也不够远,往往是前锋快要抵达下一个宿营地了,斥候才慢悠悠地回来报告前方情况。

    万一前方有埋伏,等斥候发现再回报,大军已经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口袋。

    扎营没有章法,每到傍晚,大军停下来宿营,各营各自为政,有的靠河太近,有的扎在低洼处,有的营帐之间间距过大,不利于防守。

    苏长歌看着那些七零八落的营帐,忍不住摇头。

    最让他头疼的,是粮草调度的混乱。

    出发前他已经和秦怀玉重新核定了粮草用量,制定了详细的分配计划。

    但真正执行起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有的营队领到的粮食多了,吃不完就随意丢弃;有的营队领到的少了,士兵饿着肚子行军,怨声载道。

    负责粮草分配的军官,是按照人头平均分配的,根本没有考虑到不同兵种、不同任务的消耗差异。

    苏长歌没有直接去找太子告状,他知道李承乾虽然是名义上的主帅,但真正掌控军权的,是行军副总管侯君集。

    侯君集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在军中威望极高,连李靖都对他颇为赏识。

    如果苏长歌直接去找太子说“侯将军的兵带得有问题”,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他决定私下找侯君集聊聊。

    这天傍晚,大军在一处绿洲旁扎营。

    苏长歌趁着侯君集巡视完营地、独自坐在篝火旁吃饭的间隙,端着自己的饭碗,走了过去。

    “侯将军,方便一起坐吗?”

    侯君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苏长歌在他身边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先扒了几口饭。

    行军途中的伙食很简单,干饼加咸菜,偶尔有一块风干的羊肉。

    他嚼着硬邦邦的干饼,喝着热水,脸上没有什么不满的表情。

    侯君集倒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深受陛下和太子宠信的侯爷,会受不了行军途中的艰苦,没想到他一声不吭地跟着走了三天,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搞任何特殊待遇。

    “苏侯找我,有事?”侯君集主动开口了。

    苏长歌咽下口中的干饼,喝了口水,然后说:“侯将军,我今天看了一下粮草的分配情况,发现有些营队领到的粮食不够吃,有些营队却有盈余。”

    侯君集皱了皱眉:“粮草分配,一直是按人头均分的。不够吃的,可能是有些人浪费了。”

    “不是浪费的问题。”

    苏长歌放下饭碗,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指着上面记录的数据。

    “侯将军请看,前锋营和斥候队,每天的运动量比后军大得多,消耗自然也大。按人头均分,前锋营的士兵吃不饱,后军的士兵吃不完。

    “时间一长,前锋营体力下降,遇到敌情反应迟缓,容易出事。”

    侯君集接过那小册子,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各营的人数、每日配给量、实际消耗量,以及苏长歌根据运动量重新计算的建议配给量。

    数据清晰,逻辑严密,一目了然。

    他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册子还给苏长歌,问道:“苏侯还发现了什么问题?”

    苏长歌接过册子,也不客气,继续说道:“斥候派出得不够远,大军行进,前方三十里内的情况,应该随时掌握。

    “但现在斥候只探十里左右,万一前方有埋伏,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侯君集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斥候的事,我明天会调整。”

    苏长歌继续说:“扎营的布局,也可以优化一下。靠河太近的营帐,夜间容易被水汽侵袭,士兵容易生病。低洼处容易积水,也不适合扎营。

    “营帐之间的间距,应该根据地形和兵力重新规划,以便于防守和调动。”

    侯君集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以为意,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对行军打仗的理解,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肤浅。

    他说的这些问题,确实都是实际存在的隐患,而且都是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苏侯以前打过仗?”侯君集问道。

    “没有。”苏长歌坦诚地回答,“这是第一次。”

    侯君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长歌有些意外的话:“那苏侯的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长歌想了想,决定半真半假地回答:“看书看的,再加上自己琢磨。我觉得打仗和做生意,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粮草就是本钱,士兵就是人手,地形就是市场。本钱不能断,人手不能乱,市场不能错。错了,就要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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