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岂能听不出女儿们的言外之意?

    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是从锦绣区的店铺直接过来的?今日生意如何?”

    “回阿娘,今日新到了一批苏绣,花样很是新颖,吸引了不少夫人小姐来看,女儿和小妹忙了大半日,刚盘完账,就碰上兕子这小魔星了。”豫章笑着答道,语气轻松。

    她和城阳经营那店铺,本就不是为了牟利,更多是找个由头出宫,做些自己喜欢的事,顺便也能贴补些用度,如今做得有声有色,人也比在深宫时开朗活泼了许多。

    “那就好,你们能做些正事,不整日拘在宫里,也是好的。”

    长孙皇后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怀里的小女儿身上,见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边。

    便对豫章和城阳道:“你们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兕子刚回来,让她陪本宫说说话。”

    “是,阿娘,女儿告退。”豫章和城阳会意,行礼退下。

    青岚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长孙皇后这才松开小兕子,将她抱到身边坐好,仔细端详着,怎么看也看不够。

    “来,跟阿娘好好说说,这些天跟着苏先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有没有淘气,给苏先生添麻烦?”

    一提到这个,小兕子立刻来了精神,刚才那点“阿娘不接茬”的小小郁闷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手舞足蹈,开始讲述她的所能理解的经历。

    “还有还有!”

    小兕子说着,还从小荷包里掏出一个折得有些皱巴巴的纸飞机,献宝似的递给长孙皇后。

    “阿娘你看,介系兕子自己折的,能飞好远呢!”

    长孙皇后接过那奇形怪状、用彩色硬纸折成的东西,入手很轻。

    她学着小兕子的样子,好奇地轻轻往前一送,那纸飞机果然晃晃悠悠地飞出了一小段距离,才落在地上。

    “真的能飞?”

    长孙皇后眼中露出讶色,虽然飞得不远,但这无需借助风力、仅凭投掷就能滑翔的小玩意儿,也足够新奇了。

    “对吧对吧!”小兕子更得意了,跳下软榻,捡回纸飞机,又演示了一遍。

    “苏叔叔教我的,他说介个叫空气动力学。”她鹦鹉学舌地说出这个拗口的词,虽然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活泼泼、健康红润的小脸,听着她讲述那些光怪陆离却又充满生趣的见闻,心中最后那点因女儿远游而产生的忧虑也彻底消散了。

    小兕子不仅身体好了,性子也似乎更开朗、更健谈了,眼中那份属于孩童的纯真快乐,是她在深宫里时少有的。

    “对了,阿娘,”小兕子演示完纸飞机,又爬回软榻,依偎在长孙皇后身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用一派天真无邪的语气,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苏叔叔对兕子好,对阿姐也好,他给阿姐带了一条可软可暖和的围巾,系兕子帮着挑的颜色哦,阿姐可喜欢了!”

    长孙皇后抚摸着女儿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不变,柔声道:“是吗?苏先生有心了。”

    小兕子观察着母亲的脸色,眼珠子又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阿娘,你说,苏叔叔他……系不系要娶阿姐了呀?”

    长孙皇后抚弄女儿头发的手指彻底停住了,她垂眸看着怀中女儿那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成年人的试探或算计。

    这孩子是真的在疑惑,也是真的在期待。

    她心中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早慧,也太敏感了。苏先生和丽质之间那点情愫,连这小不点都看出来了。

    她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兕子的小鼻子,避重就轻地说:“你这个小脑瓜,整天想些什么呢?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兕子才不系瞎打听呢!”

    小兕子嘟了嘟嘴,有些不满阿娘的敷衍,抱着长孙皇后的胳膊摇晃,“阿娘,你就告诉兕子嘛!苏叔叔人那么好,医术又高明,还会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对阿姐也好,他要是当兕子的姐夫,兕子可高兴了!阿娘,你同意不同意嘛?”

    长孙皇后被女儿晃得有些无奈,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李丽质是大唐嫡长公主,身份尊贵,她的婚事牵扯甚广,岂是她一人能轻易做主的?

    即便她这个做母亲的,看出女儿的心思,也看出苏先生对女儿并非无意,甚至……心中未必不欣赏苏长歌的才华与人品,但此事绝非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陛下那里……会如何看待?朝臣宗室又会如何议论?丽质若是执意……前路艰难啊。

    但这些复杂的心思,如何能对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言说?

    她只是收敛了笑意,轻轻拍了拍兕子的背,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兕子,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懂。你阿姐的婚事,自有你阿耶做主。你苏叔叔……是个有本事的人,对你也好,这便够了。其他的莫要多问,也莫要到你阿姐和苏叔叔面前去说,知道吗?”

    小兕子见母亲神色认真,不似玩笑,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苏叔叔和阿姐很般配,但也不敢再胡搅蛮缠。

    只好怏怏地哦了一声,把小脸埋进长孙皇后怀里,蹭了蹭,小声嘟囔:“可系兕子觉得苏叔叔很好嘛……”

    长孙皇后心中一软,知道女儿是真心喜欢苏长歌,也真心希望阿姐能得偿所愿。

    她何尝不希望女儿幸福?只是这世间事,尤其是帝王家的事,往往身不由己。

    她搂紧了女儿,下巴轻轻抵在小兕子柔软的发顶,目光悠远地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暗叹:丽质选的这条路,主要看苏先生了……

    这些话她无法对小兕子说,甚至也不能对丽质明言。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一些默许和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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