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我知道。长安到洛阳,物料运输方便。但从长安到玉门关,要翻陇山,过黄河,穿戈壁。

    “有些路段连人都难走,更别说运物料了。我走这一趟,就是想看看哪些地方最难修,心里有个底。”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难也得修。侯爷,我在路上遇到好几拨西域商队,他们听说大唐要修路到玉门关,都高兴得不得了。

    “有个老胡商拉着我的手说,他走这条路走了三十年,每年都要在路上耗掉两三个月,遇到雨季还要更长。

    “如果路修好了,他这辈子还能多跑几趟。西域的生意太大了,这条路不修,损失的不仅是商人的利润,还有朝廷的关税和西域的人心。”

    苏长歌看着程处默,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程处默出去一趟,不仅带回来一张地形图,还带回来这样的见识,这个人真的在成长。

    他把图纸卷起来,收进书架的专用筒中,然后对程处默说:“图纸我先收着,修路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太子那边还在协调各方,等朝廷的决议下来,我们再动手。”

    程处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苏长歌做事有自己的节奏,既然他说不急,那就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修路的决议,在朝堂上讨论了将近一个月。

    反对的声音不小,有御史说,高昌之战刚打完,国库耗费巨大,此时不宜大兴土木。

    有官员说沿途州县贫瘠,征发徭役会影响农时,可能导致来年粮食减产。

    还有人说修路到玉门关,受益的主要是胡商,大唐百姓能得到什么好处?

    李承乾没有在朝堂上跟反对者硬顶,他私下找了几个关键部门的主官,民部、工部、将作监逐一沟通,用数据和事实说服他们。

    他把程处默勘察得来的地形资料摆在桌上,把沿途商户愿意出资的证据拿出来,把预估的关税增长数字算给他们看。

    一个接一个,逐个击破。

    一个月后,决议通过了。

    但李承乾在拟定实施方案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征徭役,改用募工。

    所谓募工,就是自愿报名,按日发薪,管吃管住。

    干一天活,领一天钱,不强制,不摊派。

    这在当时的制度下,是一个极为超前的做法。

    自古以来的大型工程,无论是修长城、修驰道、修宫殿,无一不是征发徭役,百姓无偿服役,自带干粮。

    李承乾提出的募工制,等于把徭役变成了雇佣,把强制变成了自愿。

    消息传出,关中、陇右的青壮年纷纷应募。

    最初有人怀疑,给钱?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人去干活,到了地方就翻脸不认账吧?

    但第一批修路的应募人早已经领到了工钱,消息传开后,怀疑的人便打消了顾虑。

    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短短半个月,就招募了五千余人。

    有些人甚至是徒步走了几百里路,从偏远的州县赶来应募的。

    苏长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整理修路的图纸。

    他放下笔,对坐在对面的李承乾说了一句:“殿下,你这是在种善因。”

    李承乾正在翻看应募名册,闻言抬起头:“善因?”

    “自古以来,修路筑城,都是征发徭役。百姓免费出力,还要自带干粮,怨声载道。

    “你用募工,给钱给粮,百姓自愿来干活,不仅不会抱怨,还会感激朝廷给了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

    苏长歌说,“这些人回去以后,会告诉他们的乡亲,朝廷修路是给钱的,下次再有工程,不用征发,百姓自己就会来报名。”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缓缓说道:“民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名册,看着苏长歌,认真地说了一句:“这都是你教的,我就是按照你们上次修路时那样做的。”

    苏长歌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一样,我们那是民间修路,用人自然是要给钱的,现在是朝廷,没有像往常一样征徭役,就是最大的改变。”

    李承乾笑着说:“你之前说过,打仗打的不只是勇气,是后勤、是情报、是计算。

    “你还说过,治国也一样,不只是靠权威,还要靠民心。你都忘了,但我都记着。”

    苏长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随口说了一句:“记性不错。”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低头翻看名册。

    蒙学堂的冲突发生在午休时间。

    小兕子正在用她的彩色铅笔画一只海豚,画得很投入,嘴角咬着舌尖,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的同桌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叫王小牛,父亲是东市卖炭的,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能来蒙学堂读书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他只有一支铅笔,还是苏长歌创办蒙学堂时统一配发的,已经用得只剩一小截,握都握不住了,他还舍不得丢。

    小兕子画完海豚的尾巴,想换一支颜色,伸手去够桌上的笔盒,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王小牛的手。

    王小牛正握着那支短铅笔写字,被这一撞,笔尖磕在桌沿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王小牛愣住了,他看着手中那两截断掉的铅笔,嘴唇开始发抖,眼圈一下子红了。

    然后他趴在桌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兕子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低头看到地上那两截断铅笔,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看到王小牛哭得那么伤心,自己的鼻子也一酸,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两个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先生。

    先生走过来问清缘由,也不好责备小兕子,她确实不是故意的,但王小牛的铅笔确实断了。

    先生安慰了王小牛几句,说回头帮他找一支新的,又安抚了小兕子,让她别哭了。

    两个孩子止住了哭,但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的,谁也不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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