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不再是半年前那座死气沉沉的边陲小城了,它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活过来了。

    豫章在给长孙皇后的信中写道:“阿娘,兰州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街上的人多了,店铺也多了,城西的织坊已经能自己织布了,虽然比不上长安的精细,但胜在厚实耐穿,当地的百姓都喜欢。

    “先生修了几条渠,城外的地能浇上水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不少。

    “兕子在蒙学堂交到了朋友,每天放学回来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阿姐在城西又开了一所蒙学堂,专门收那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孩子,连纸笔都是府衙发的。总之,一切都好,阿娘不必挂念。”

    这封信走了半个月才送到长安。

    长孙皇后读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让宫女研墨铺纸,提笔回了一封短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知道了。你们要好好干,别给苏先生添乱。天冷了多穿衣服,兕子那边多留意,别让她冻着。”

    豫章收到回信后,把信折好,放进床头的一个小木匣子里。

    李世民派去兰州暗查的人,是贴身内侍张阿难手下的一个得力宦官,姓陈,四十多岁,做事稳妥,嘴巴严实。

    陈宦官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扮作一个过路的行商,在兰州城里待了整整七天。

    他住的是城门口最便宜的客栈,吃的是路边摊的胡饼和羊肉汤,白天在城里四处走动,看街道、看商铺、看集市、看学堂、看水渠。

    晚上回到客栈,把白天看到的东西一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七天之后,他收拾好包袱,骑着雇来的驴,沿着来路返回了长安。

    回到长安后,陈宦官没有休息,直接进宫复命。

    李世民在两仪殿召见了他,屏退左右,让他详细禀报。

    陈宦官跪在地上,低着头,把自己在兰州看到的、听到的、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陛下,驸马爷到兰州半年,修了三条水渠,开了两所学堂,增了七百多户。

    “城外的荒地开出了田,商户增加了好几十家,街上人来人往,比奴婢半年前路过时热闹了许多。

    “边境无事,吐蕃人跟苏侯爷做买卖,每月初三和十八在城外十里处有一个边市,吐蕃人赶着牛羊来换布匹和盐,双方和气生财,没有发生过冲突。

    “驸马爷在百姓中的口碑很好,奴婢在客栈住了七天,听不到有人说他的坏话。有人提起他,都说‘苏侯爷是个能人’。”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示意陈宦官退下。

    陈宦官磕了一个头,弓着身子退出了两仪殿。

    当天晚上,李世民在立政殿与长孙皇后用晚膳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朕把他放出去,放对了。”

    长孙皇后正在给他盛汤,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将汤碗放到他面前,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他那人在哪儿都能做出事来。”

    李世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是啊,在长安能做事,在兰州也能做事。把他放在哪儿,他都能做出事来。”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端起汤碗,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汤。

    窗外传来初冬的风声,吹动着廊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立政殿里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而温暖。

    小兕子学会写信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蒙学堂的先生布置了一道作业,每个学生给家里人写一封信。

    先生说不一定写得多好,把自己想说的话写清楚就行,不会写的字可以用圈圈代替,回家问大人补上。

    小兕子坐在桌前,握着铅笔,对着面前那张白纸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动笔。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空着,等写完了一起问。

    她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把信写完,然后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己觉得写得不错,便兴冲冲地跑去找苏长歌。

    苏长歌正在书房里看程处默送来的水渠进度报告,小兕子推门进来,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放,双手撑在桌沿,仰着头说:“苏叔叔,你看看我写的信。”

    苏长歌放下手中的报告,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起来。

    信是写给长孙皇后的,字迹虽然稚嫩,有些字的结构也不太稳,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信的正文是这样的:

    “阿娘,兰州比长安冷,但是苏叔叔和阿姐、六姐、二姐都在这里。我在这儿念书,每天去学堂,先生教我们认字和算术。

    “我还认识了吐蕃小朋友,她叫卓玛,我们换东西,她给我羊皮,我给她手套。阿娘你要好好的,等放长假了我回来看你。兕子。”

    苏长歌看完带圈圈的信,看着小兕子那张带着期待和紧张的小脸,认真地说了一句:“写得好,兕子真棒。”

    小兕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她努力压制住嘴角的笑意,故作镇定地问了一句:“真的吗?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苏长歌又低头看了一遍,先把圈圈代表的字补齐全了,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字说:

    “这个‘念’字少了一笔,应该是这样,不过不影响,你阿娘看得懂。”

    他拿起笔在那个字旁边补了一个正确的写法,然后把信纸还给小兕子,“改一下就行了,其他的都很好,特别是那句‘阿娘你要好好的’,你阿娘看到肯定会高兴。”

    小兕子接过信纸,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改正的字,点了点头,然后拿着信纸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到自己的小桌前,用橡皮擦掉那些个圈圈和写错的字,重新写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了“阿娘亲启”四个字。

    她捧着那封信,跑到府衙门口,交给当值的差役,叮嘱了一句:“这个要送到长安给我阿娘。”

    差役接过信,哭笑不得,等小兕子离开后,才交给苏长歌。

    苏长歌笑着写了一封信,连带小兕子的这封,让人快马送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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