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着两位心腹重臣截然不同的意见,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征:“玄成,你以为如何?”

    魏征一直微闭着眼睛,似在养神,又似在深思。

    听到皇帝点名,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以刚直敢谏着称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他没有直接回答该不该封赏,或者该如何封赏,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陛下,敢问将作监长孙少监及利器司众匠,依图制成此批利器样品,耗费几何?若欲装备一军,譬如玄甲军,又需耗费几何?需时几何?”

    李世民看向张阿难,张阿难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略的估算,这是离开工坊前,长孙冶硬着头皮呈上的。

    张阿难低声念了几个数字,关于材料、人工、时间的粗略估算。

    魏征听完,点点头,又问:“陛下,若我大唐欲自行摸索,不凭苏长歌之图纸,要达到此等兵器之利,需耗费几何?需时几何?又需折损多少能工巧匠,经历多少失败?”

    这个问题,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且耗时漫长,失败无数,结果还未必能成。

    苏长歌的图纸,等于是将一条或许需要数十年、耗费无数钱粮人力才能走通、甚至可能走不通的路,直接铺在了大唐面前。

    魏征不再发问,他直起身,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声音平缓却清晰有力,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日后在史书上或许会留下一笔的话:

    “陛下,苏长歌之功,可抵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岁耗钱粮几何?征发民夫几何?又有多少将士,会埋骨沙场?”

    殿内一片寂静,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房玄龄若有所思,李世民目光深邃。

    十万大军!这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比喻。

    魏征没有直接说该不该封侯,而是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点明了苏长歌这份功劳的分量。

    这不是奇技淫巧,不是寻常进献,这是实实在在的、能决定国运、减少无数牺牲的、战略级的力量。

    与这份功劳相比,一个侯爵的爵位,还显得很重吗?

    魏征此人从不阿谀奉承,甚至常常逆龙鳞直谏。

    他能说出“可抵十万大军”这样的话,绝非溢美之词,而是基于事实的冷静判断。

    这份判断,比任何华丽的赞颂,都更有分量。

    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倾向,长孙无忌的顾虑,他考虑过。

    但房玄龄的功利之论和魏征这十万大军的定性,显然更符合他当下迫切想要强军拓土、成就旷世伟业的雄心。

    苏长歌的来历是谜,但目前为止,他带来的只有好处,没有危害。

    用爵位拴住他,用恩义笼络他,让他继续为大唐、为他李世民所用,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即便有风险,也在可控范围内,毕竟爵位可以给,也可以……收回。

    “诸卿之意,朕已明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长歌献图强军,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此等大功,若仅以金帛酬之,确不足以彰其绩,亦恐寒天下才士之心。朕意已决,当予重赏,以昭天下。”

    他没有当场说出具体赏赐,但态度已然鲜明。

    长孙无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出言反对。他了解自己的妹夫兼君主,一旦做出决定,很难更改。

    更何况房玄龄和魏征的话,尤其是魏征那“十万大军”的论断,确实分量十足。

    “然,”李世民话锋一转,看向三位重臣,“如何封赏,赏至何等地步,方能既显朝廷恩宠,又不至引起朝野过大非议,还需仔细斟酌。

    “玄龄,此事由你牵头,与无忌、玄成商议,拟个章程,明日大朝,朕自有主张。”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皇帝这是要把具体方案和可能面临的阻力,交给他们去打磨和缓冲。明日大朝,才是真正的战场。

    次日大朝会,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庄严肃穆,却也隐隐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关于皇帝昨日秘密视察将作监某处、苏长歌陪同、并有可能因献图之功获重赏的小道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部分高官中流传开来。

    有人期待,有人不安,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摩拳擦掌。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处理了几件不太紧要的政务后,终于轮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御座之上,李世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宇之中:

    “众卿,朕今日有一事,需与诸卿商议。将作监少监长孙冶,率利器司工匠,历时数月,殚精竭虑,近日依图制成数样新式军器。

    “经朕亲自验看,其锋锐坚固,灵巧犀利,远胜旧器。于提升我军战力,大有裨益。而此等利器图纸之献上者,乃是苏长歌。”

    他顿了顿,给予百官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苏卿自入长安以来,屡献奇物,惠及宫闱,泽被孤寡,于商事亦多有建树,富而不骄,颇识大体。

    “今又献此强军利器,功在社稷。有功不赏,非明君所为,亦恐寒天下才士报国之心。故,朕欲封赏苏长歌,以酬其功,以励来者。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短暂的寂静后,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圣明!”立刻有官员出列附和,多是些中下级官员,或与苏长歌的锦绣生意有间接往来、受过好处的,或纯粹是仰慕其奇人之名、认为确有大功当赏的。

    他们的理由也很直接:“苏先生献图强军,此乃不世之功!利器既成,我军威大振,边疆可安,此功堪比开疆拓土,理当重赏!”

    “陛下,臣以为不妥!”反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而且更加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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