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接过字模,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抚过字面,心中一阵激动。

    成了!这模样,这质感,和他记忆中的铅活字,相差无几。

    他又看了看其他部件:带精细卡槽和边栏的熟铁排版范、小巧的加热铁板和小炭炉、结构稳固的木质印刷台、包着软毡的简易墨辊……一应俱全,都摆放在一旁。

    “诸位辛苦,大匠妙手,令人叹服!”苏长歌由衷赞叹。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仅凭图纸就做出如此精良的样品,唐代顶尖工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侯爷过奖,若无侯爷奇思,我等空有手艺,也无从下手。”

    王铁头憨厚地笑道,显然对这套新奇的玩意儿也极感兴趣,“侯爷,要不……试试?”

    “试!当然要试!”苏长歌也有些迫不及待。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张师傅是排版主力,他拿过一张苏长歌事先写好的、只有八个字的纸条“活字印刷,利在千秋”,然后走到字盘前,用一把特制的小镊子,熟练地从相应的字格里,夹出活、字、印、刷、利、在、千、秋八个锡铅字模,以及两个标点,按照顺序,放入排版铁范的卡槽中。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熟练起来,毕竟这些字模的位置,是他亲手排列的。

    字模放好,王铁头将铁范的边栏合上、卡紧。

    李木匠将一小块混合了松香、蜂蜡和少量纸灰的固定剂放在小铁板上,在炭炉上微微加热。

    待固定剂融化,呈粘稠状,王铁头用小刷子,将融化的固定剂小心地刷入铁范内字模的缝隙和底部,直至填满、微微溢出。然后将铁范移至一旁,静待冷却。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苏长歌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

    李丽质今日也跟来了,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铁范。

    过了片刻,王铁头摸了摸铁范边缘,点点头:“成了。”

    他小心地拆开边栏,用一把薄木片,轻轻撬动已经凝固的、与字模牢牢粘合在一起的固定剂块。

    一整块带着八个反体凸字的印版,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字模被牢牢固定在凝固的混合剂中,纹丝不动。

    “上墨!”苏长歌低声道。

    李木匠早已准备好,他将印版字面朝上,放在印刷台的印版座上固定好。

    旁边一个小碟里,是调试好的、浓稠适中的烟墨。

    他用一个小刷子,蘸了墨,均匀地涂抹在凸起的字面上。

    墨不多不少,刚好覆盖字面,又不至于流到凹陷处。

    “放纸。”

    一张事先裁切好的、质地均匀的竹纸,被小心地覆盖在涂好墨的印版上。

    苏长歌亲自操作,转动印刷台侧面的螺杆手柄,上方的承印板缓缓下降,均匀地压在纸背上。

    压力保持片刻,苏长歌松开手柄,抬起承印板,小心翼翼地揭起纸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纸上。

    八个清晰、饱满、墨色均匀的楷体字“活字印刷,利在千秋”,以及两个小小的标点,赫然呈现于纸面!

    字迹边缘略有毛刺,因是首次试印,压力控制还不完美,但整体清晰可辨,比最好的手抄本也毫不逊色,更带着一种独特的、整齐划一的机械美感。

    “成了!”张师傅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带着激动。

    “真印出来了!”王铁头和李木匠也凑过来,看着那八个字,满脸不可思议。

    长孙冶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笑道:“妙!妙极!字字清晰,排列整齐!侯爷,此法果真神妙!这印版加热之后,固定剂融化,字模便可取下重复使用,是也不是?”

    “正是!”苏长歌也难掩兴奋,指着那印版道,“待此页墨干,便可加热铁板,化开固定之物,取下字模,分类放回,便可再排新页。一套字模,可反复使用,排印万千书页!”

    他又连续印了几张,效果都很稳定。

    虽然排版、上墨、印刷的速度,比起熟练工印刷稍慢,但考虑到字模可重复使用的巨大优势,长期来看,效率的提升将是颠覆性的。

    而且随着操作熟练和流程优化,速度还能提升。

    “侯爷,此法定能成功!”三位老师傅围着那几张墨迹未干的试印页,爱不释手,仿佛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苏长歌心中大定,设备的核心活字印刷系统,成功了!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身后,但眼中同样闪烁着激动光芒的李丽质,笑道:“成了,可以开始印书了。”

    李丽质用力点头,眼眶竟有些微红。

    她知道从苏长歌提出这个想法到图纸,再到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金属字模和清晰的印页,这一步走得有多么不容易。

    而这一切,都源于身边这个人那天马行空却又脚踏实地的奇思妙想。

    就在苏长歌忙于活字印刷设备试制的同时,李丽质也没有闲着,造纸的改进试验,在城外庄园悄无声息却又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她按照从现代资料中总结出的思路,结合太医署和将作监的一些零散记载,带着冯管家找来的一位老纸匠和几个学徒,开始了反复试验。

    从原料的筛选、浸泡时间、蒸煮时加入石灰或草木灰的尝试、捶打的力度与次数、纸浆的漂洗纯净度,到抄纸竹帘的改进、晾干的方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记录数据,对比成品。

    失败是家常便饭,不是纸浆太粗,抄出的纸疙疙瘩瘩;就是纸张太脆,一碰就裂;或者厚薄不均,洇墨严重。

    但李丽质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和细致,她不急不躁,一次次调整配方和工艺。

    那位被高薪请来的老纸匠,起初对这位年轻女东家提出的诸多奇怪要求,比如反复漂洗纸浆、蒸煮时加石灰等不以为然。

    但在看到几次失败后,按照李丽质调整后的方法,竟然真的造出了比以往更白、更均匀、更柔韧的纸时,态度立刻从不屑变成了钦佩,甚至主动提出改进意见。

    半个月下来,他们终于初步稳定了两种纸的配方和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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