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与欣赏:

    “罢了,人各有志。他既志在商贾,便让他在商贾之道上尽情施展吧。只要能如现在这般,于国无害,于民有利,于朕……亦有小补,朕便容他,甚至乐见其成。

    “此等人物,放在哪里,都能搅动风云。只是不知他这商业帝国,接下来又会弄出什么新花样来,朕倒是有些期待了。”

    几位重臣闻言,皆默然不语,心中各自思量。

    陛下对苏长歌的容忍乃至欣赏,似乎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此人虽无官身,但其影响力与潜在能量,已不容任何朝臣忽视。

    而他以商贾之身,构建起的这个初具规模、环环相扣的商业版图,其精巧与前瞻,确实令人惊叹。

    或许真如陛下所言,此子若为官,凭这份心思与手段,必是能搅动朝局的能臣。

    只是如今,他选择了一条更为独特,也或许更为自由的道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已无法再将他仅仅视为一个“有点运气的海外归客”了。

    苏长歌这个名字,已然与长安城的繁华,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

    锦绣区再次开业的盛况与随之而来的种种话题,自然也传入了诸位皇子的耳中。

    李泰这位以聪慧好学、尤爱文学典籍着称的皇子,除了对锦绣区本身那些新奇货物感到好奇外,更对其背后那种高效、有序且利润惊人的运作模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绝非简单的奇货可居,其中定有更深层的道理。

    李泰递了帖子,言明是请教商事,轻车简从地来到了苏宅。

    苏长歌对这位深受李世民宠爱的殿下的到来略感意外,但很快便调整心态,以礼相待。书房内,两人隔案而坐。

    “苏先生,小王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向先生请教这经商理财之道。”李泰开门见山,态度颇为诚恳,并无皇子的架子。

    “不瞒先生,小王对诗书典籍略有涉猎,然对这货殖经济、市井买卖,却知之甚少。

    “近日闻先生经营天然居、锦绣区、珍宝阁,皆能别出心裁,日进斗金,更兼管理有方,秩序井然,心中甚为钦佩,故特来求教。”

    苏长歌忙道:“殿下过誉了,苏某不过是见得多些杂学,碰巧有些门路,做点小生意糊口罢了,岂敢在殿下面前谈什么道。”

    “先生过谦了。”李泰笑道,“小王虽不懂买卖,却也知能将生意做到先生这般规模,令长安贵贱趋之若鹜,绝非碰巧二字可以解释。

    “譬如这定价,先生锦绣区中一盒香膏可售数贯,一面小镜可售数百文,远超市价,然购者如云。

    “这价格是如何定下的?依据何在?又譬如那‘每月开三日’‘限购’之策,又是出于何种考量?

    “还有,先生名下店铺女伙计数百人,如何能令其各司其职,勤勉用心,而不生怠惰欺瞒之心?”

    他一口气问出好几个问题,显然是有备而来,且问题都切中了经营的核心。

    苏长歌心中暗暗点头,这位魏王殿下果然心思敏锐,善于观察和思考。

    “殿下所问,皆是要害。”苏长歌斟酌了一下,决定用相对浅显易懂的方式,结合大唐的实际来解释一些现代商业概念。

    “先说定价,定价之要首在知彼知己,明确定位。”

    苏长歌道,“天然居、锦绣区所售,多是大唐罕有甚至没有之物,所谓奇货可居,物以稀为贵,此其一。

    “其二是这些货物,无论是原料、工艺还是运输,成本皆远高于寻常物件。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锦绣区乃至天然居面向的客人,非是寻常百姓,而是长安城乃至天下最有财力、最追求新奇精致、也最愿意为此支付溢价的群体。

    “对他们而言,价格不仅是数字,亦是身份、品味乃至圈层的象征。

    “故定价需与其身份匹配,过高则曲高和寡,过低反显廉价。需在物有所值与彰显价值之间寻一平衡点,这便需对货物本身价值、客群承受能力、以及市场竞争有清晰判断。”

    李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所以先生定价,并非随意,而是综合考量了货物稀缺、成本高昂、以及目标客群的特点?”

    “正是。”苏长歌点头,“至于每月开三日与限购,其核心在于营造稀缺与期待。

    “人性如此,越是容易得到,越不珍惜;越是难得,越想得到。

    “若锦绣区日日开放,货物敞开了卖,起初或许火爆,但新鲜感过去,货物不再稀奇,客人便不会如此趋之若鹜。

    “限量、限时,反而能一直吊着客人的胃口,让每一次开业都如同盛会,让买到的货物更显珍贵。

    “同时也能缓解我们货物供应的压力,保证品质和服务。此乃饥饿营销,或可称之为‘以稀为贵,以限促需’。”

    “饥饿营销……以稀为贵,以限促需……”李泰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妙!如此一来,客人非但不会因买不到而怨怼,反而会更期待下次,更珍惜所得。先生对人心的把握,可谓精妙。”

    “殿下过奖了。”苏长歌继续道,“至于管理伙计,关键在于规矩、利益与人心。

    “先立下明确的规矩,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奖罚分明,人人知晓。再给予合理的工钱,做得好另有赏钱,使其劳有所得,且优于别家,自然愿意用心做事。最后,便是待之以诚,恩威并施。

    “伙计也是人,需尊重,需关心其疾苦,解决其后顾之忧,如此方能得人真心效力,而非仅仅畏惧规矩。当然,必要的监督核查机制亦不可少,以防微杜渐。”

    李泰叹道:“先生所言,虽是商贾之事,然其中蕴含的‘明规矩、定赏罚、察人心、促效益’之理,放之朝堂军政,又何尝不是相通?小王受教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先生方才所言许多道理,小王闻所未闻,却又觉振聋发聩。不知先生……可有相关书籍可供参详?小王愿以重金求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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