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了半个月,到了玉门关。

    伙计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口站着几个人,有营造局留守的工匠,有程处默留下的两个护卫,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当地人,显然是提前接到通知在这里等着接货的。

    伙计把车队赶到城门口,勒住骡子,跳下车,跟接货的人对了对数目,把货一箱一箱地卸下来,搬进城门口临时腾出来的一间空屋子里。

    交接完毕之后,伙计没有多停留,喝了一碗水,喂了骡子,然后赶着空车掉头返回了肃州。

    他回到肃州时,豫章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掌柜的,货送到了。那边有人接,一切顺利。”

    豫章只说了一个字:“好。”

    城阳从吐蕃那边回来时,带了一个口信。

    她换掉沾满尘土的衣裳,洗了把脸,然后去了苏长歌的书房。

    她站在书桌前,说:“之前去过的那个酋长让人带话,问能不能多换一些盐。他说部落里的人越来越多,盐不够用了。以前一个月换一袋就够了,现在一个月要两袋才够分。”

    苏长歌听完,想了想,说了一句:“可以,但盐是官府的,不能白送,让他们加羊皮。

    “原来一袋盐换五张羊皮,现在一袋盐换五张羊皮不变,但要多换一袋盐,就要多加五张羊皮。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城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人把话传回吐蕃部落。

    下个月换货的时候,城阳让人多带了一倍的盐。

    队伍到了部落,酋长看到那两袋盐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

    他让人把准备好的羊皮从帐篷里搬了出来,不是五张,是十张,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地上,每一张都鞣制得很好,边缘修剪得干净利落,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气味。

    城阳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检查了羊皮的品质,确认没有问题,然后站起身,对酋长点了点头。

    酋长也点了点头,让人把两袋盐搬进了帐篷里。

    交易完成,双方都没有多说废话。

    李丽质又做了一次统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等到年底才动手,而是在秋收结束、玉门关通路的消息确认之后,趁热打铁把兰州这几年的变化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她翻遍了府衙的存档、商户登记簿、田亩册、学堂名册、织坊用工记录和边境贸易台账,把所有能反映变化的数字都摘了出来,列在一张长长的纸上。

    统计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惊人:兰州城里街面上的店铺数量,比苏长歌到任那年多了四倍不止。

    原来冷冷清清的主街现在两侧几乎找不到空置的铺面,卖粮的、卖布的、卖铁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从早到晚都有顾客进出。

    城外的田熟了两季,灌了渠水的田地连续两年丰收,府库里的屯粮堆积如山,按当前的消耗速度计算,即使明年颗粒无收,也足够全城军民支撑三年。

    关外的路通了,换货队已经换到了玉门关,边境贸易的规模和频率远超从前。

    她把写满数字的纸拿去给苏长歌,放在他面前。

    苏长歌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像往常那样折好放进口袋,而是拿在手里又多看了两眼,然后放下,说了一句:“你在兰州待了三年,做的比我多。”

    李丽质正在整理桌上一摞散乱的文书,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把文书理齐,用镇纸压住,然后回答了一句:“我是你妻子,应该的。”

    苏长歌没有再说什么,把那页统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小兕子在兰州上了一年多的学堂,认得字比大多数同班孩子多。

    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神童,但她比别人坐得住,别人写两行字就开始东张西望、玩铅笔、抠橡皮,她能一口气写完一整页,写完还会自己检查一遍有没有写错。

    李丽质带她去了一趟甘州,她没有空着手去,在书包里塞了几本她用过的旧课本。

    课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了起来,但里面的内容完整,字迹清晰,没有任何涂鸦和污损。

    到了甘州学堂之后,她把课本拿出来,递给学堂的先生。

    先生接过去,翻了翻,看到课本上工整的笔记和标注,说了一句:“比我们用的好。”

    小兕子站在先生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说了一句:“我阿姐编的。”

    玉门关通了的消息稳下来之后,苏长歌开始想下一步。

    他没有急着庆祝,也没有急着搞什么通车典礼,而是在书房里摊开地图,把目光从玉门关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用铅笔从玉门关往西画了一条虚线,穿过一片标注稀疏的区域,一直延伸到地图上写着“伊州”两个小字的位置。

    李丽质端着茶盏走进书房时,正好看到他收起铅笔,她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新画的虚线,问了一句:“你还想往西走?”

    苏长歌放下铅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那边有商路,出了玉门关往西,沿着天山南路走,能到高昌、焉耆、龟兹,再往西能到疏勒和于阗。

    “这条路古已有之,只是多年没人走了。如果能重新打通,兰州就不再是终点,而是中转站。”

    李丽质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要去?”

    苏长歌摇了摇头:“先让人去探探路,路通了再说。”

    豫章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动作比谁都快。

    她直接从肃州的仓库里调了一批货,安排了十几个伙计、两辆大车,从玉门关出发往西走了。

    队伍里有一个向导,是肃州本地人,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这条路,虽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大致的路线还记得。

    他们沿着天山南麓的戈壁滩一路向西,走了二十多天。沿途经过几个早已废弃的空城。

    城墙坍塌,城门朽烂,街道上长满了骆驼刺和芨芨草,只有几堵残破的土墙还立在原地,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队伍没有在这些废城停留,绕过废墟继续赶路,终于在第二十三天到达了一个叫伊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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