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好的熟棉洁白蓬松,堆积在西偏院的库房里,像一座柔软的小山。

    接下来,便是将它们变成线的过程。

    这一次不需要全新的机器,那十台多锭纺车经过调试和改进,已经能很好地纺制羊毛粗纱。

    苏长歌让人调整了纺车的张力和锭速,尝试纺制更细的棉纱。

    相比羊毛,棉纤维更短,需要更高的捻度才能成纱,对纺工的手法要求也更高。

    起初并不顺利,要么是棉条喂入不均匀,纱线时粗时细;要么是捻度不够,纱线易断;或者纺锭转动不平稳,影响成纱质量。

    苏长歌和请来的老纺娘、纺工们一起,反复试验,调整纺车的各个部件,摸索喂棉的力度和手法。

    几天后,终于纺出了第一批相对均匀、不断头的棉纱。

    虽然还比较粗糙,带着些棉结,但已经具备了可织性。纱线被绕成纱锭,准备上机。

    织机用的是与织羊毛布相同的改进型踏板织机,只是根据棉纱更细的特点,调整了经纱的密度和筘幅。

    织工们也是熟手,很快适应了棉纱的特性。

    当梭子带着棉纱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洁白的棉布一寸寸在织机上显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与厚实温暖的羊毛布不同,棉布显得轻薄许多。

    刚刚下机的棉布还带着织机上的浆料,有些硬挺,颜色也是未经漂染的本白,微微泛黄。

    但它的质地,已经能看出不同,布面平整,经纬清晰,触手虽硬,却能感到纤维的细腻。

    接下来的工序是退浆和漂洗,将织好的棉布在温热的草木灰水中浸泡,洗去浆料,然后用清水反复漂净。

    褪浆漂洗后的棉布,变得柔软了许多,本白的颜色也显得干净柔和。

    苏长歌没有急于染色,他想让市场先感受棉布最本质的质感。

    第一批棉布不多,只有五匹。

    苏长歌和李丽质商量后,决定像当初的暖云巾一样,先小范围试水。

    他们用这五匹布,制作了一批贴身穿用的内衣和汗衫。

    式样简单,就是最常见的交领或圆领短衫、合裆裤,但针脚细密,裁剪合体。

    “此布新成,名曰云柔棉布。性极柔软,吸汗透气,贴肤无刺,尤宜制贴身衣物。先制些小衣,置于店中,供人品鉴。”

    苏长歌对锦绣区的青黛吩咐道,“不必强推,若有客人问起,或见其对布料挑剔者,可取出请其一观,试其手感。价格……暂定每件汗衫五百文,内衣三百文。”

    这个价格比最好的细麻内衣贵上数倍,但比起丝绸内衣,又便宜得多。

    青黛这次有了暖云巾的经验,不再质疑,恭敬应下,将这批总共不过三四十件的棉布内衣,小心地陈列在店内一个清净的角落,旁边立了个小牌,写上“云柔棉布内衣,海外新棉所制,至柔至亲”的字样。

    起初几日,询问者不多。

    毕竟内衣之物,较为私密,且样式简单,颜色也只有本白,不如丝绸内衣华丽,也不如细葛内衣便宜。

    直到一位与皇室有些远亲、以性情挑剔、讲究舒适着称的老夫人,在儿媳的陪同下前来挑选衣料。

    老夫人年过六旬,身体畏寒又惧热,皮肤敏感,寻常丝绸贴身嫌凉滑,麻葛又嫌粗糙扎人,对贴身衣物极为挑剔。

    她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夏日寻找合适的里衣料子,看遍了店中的软烟罗、轻容、上等细葛,都不是特别满意。

    陪同的儿媳眼尖,看到了角落里的云柔棉布内衣,见那布料颜色温润,质地似乎特别,便对掌柜道:“取那件白色的汗衫来,与老夫人瞧瞧。”

    女掌柜连忙取来一件,崔老夫人接过,先是看了看针脚,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有些干瘦的手指,轻轻抚上那棉布。

    “咦?”老夫人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又用指腹细细摩挲了几下,甚至将布料贴在脸颊上感受了片刻。

    “这料子……”老夫人抬起头,看向女掌柜,语气带着惊讶和探究,“是何物所织?老身摸着,似乎……既非丝,亦非麻葛。

    “入手这般软滑,却又带着几分暖糯,毫无刺感。贴在脸上,温润透气,甚是奇特。”

    女掌柜连忙道:“回老夫人,此乃本店新得的云柔棉布,用的是海外新传的棉花所织。

    “侯爷说,此棉布最是柔软亲肤,吸汗透气,四季皆宜,尤适贴身穿用。老夫人不妨细看这纹理,细密匀整,洗涤后会更软和。”

    “棉花?”老夫人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汗衫,越看越觉得这布料顺眼。

    她沉吟片刻,对儿媳道:“取一件来,老身试试。”

    女掌柜立刻引老夫人到内间更衣处,片刻之后,老夫人穿着那件本白色的棉布汗衫出来,外面仍罩着自己的外袍。

    她站在原地,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臂,又低头看了看,脸上渐渐露出极为舒坦、甚至有些感动的神色。

    “妙!甚妙!”

    老夫人连声赞叹,对儿媳和女掌柜说道,“老身活了这六十多年,绫罗绸缎、葛麻毛褐,什么料子没穿过?

    “可这般贴身穿了,仿若无物,又柔软温和,透着一股子暖意又不闷气的衣裳,还真是头一遭!”

    她轻轻拉了一下领口,感受着布料与皮肤接触的细腻触感,感慨道:“丝绸虽滑,夏日穿嫌凉,冬日又不暖。麻葛粗糙,老身这皮肉受不住。

    “这棉布……恰到好处!柔软不凉,细滑不糙,穿着竟似第二层皮肤般妥帖!好!甚好!”

    老夫人当即拍板:“这样的汗衫,给老身拿五件!内衣也要五套!颜色就这本色便好,清爽!对了,这料子还有吗?老身想扯几尺回去,做几件夏日在家穿的宽衫。”

    女掌柜又惊又喜,连忙道:“有有有,只是这棉布是新制,数量不多,侯爷吩咐先做内衣试售。老夫人若要衣料,妾身可代为禀报侯爷,看看能否匀出一些。”

    “快去问!务必给老身多留些!”

    老夫人毫不犹豫,又对儿媳道,“你也试试,这料子着实好,给你阿耶他们也做两身里衣,他总抱怨夏日汗多,麻衣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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