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了?”

    谢珏紧随着落子,神色从容:“公主初掌封地,必定诸事繁杂。太孙的意思,令我暂且从旁协助公主,处理属地事务。”

    “哦?”

    沐清欢打量着谢珏,意味深长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自从把沈家别院中得来的证据送往京城,沐清欢便未曾过问后续情况。想来谢珏此行,也是代表沐承佑,来同沈家家主谈判。

    谢珏笑而不语。

    沐清欢由衷赞了一句:“不愧是谢六公子。”

    她上次离京之前,谢珏才刚刚决定辞去旧职,入东宫去给太孙授课,以修补谢家与太孙之间的关系。

    如今短短半载,他便已赢得了沐承佑的信任。

    这般心机与手段,寻常人实在难以企及。

    沐清欢心中隐隐有几分忌惮:“你预备待到什么时候?”

    谢珏哂笑:“公主不必担心。京中诸事缠身,纵然我再留恋江南风光,也至多只能逗留三个月。”

    “不过此次同行,我还带上了一位隔房堂侄,今年刚满十三。我想让他随同历练一番,增长些见识。”

    沐清欢心中微微一动:“是谢瑀留下的儿子么?”

    谢珏颔首:“正是。”

    沐清欢沉默下来。

    谢瑀是昔日太子伴读,也是谢嫣的亲兄长。谢珏特意带他的儿子随行,多半是存了心思,让其日后长留江南,充当谢家或是太孙的耳目。

    倘若换作其余任一位谢家子,沐清欢都能寻到说辞推拒。但面对谢瑀的遗孤,她终究狠不下心肠将其打发。

    *

    此刻,千里之外的清河县,韩敬正在江淮的宅子里做客。

    永昭公主获赐江南三府为封地,不日将要南下就藩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地界,引发轩然大波。

    韩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品出这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顾渚紫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屋的名贵陈设,暗自感慨今日这趟来得实在明智。

    他脸上堆满笑意,几乎皱成了一朵花:“从前是我眼界狭隘,不识时务。等公主到来之后,还请江大人多多替我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江淮微微蹙眉:“韩大人身为知府,不在公主管辖之列,何须如此担忧?”

    韩敬喉头一哽,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的职位看似稳当,但若公主存心刁难,自可以换掉他所有的心腹属僚,只留下他被完全架空。

    自得知淮扬府成为永昭公主封地的那日起,韩敬已连续半个月没能安眠。

    只要一闭上眼,他便忍不住回想起,当日从沈家逃出之前,沐清欢冷冽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神情。

    现下他只当江淮故意搪塞,姿态更加卑微:“江大人,我过往虽然没有专程照拂过你,但也绝不曾刻意为难。来日若公主向我发难,只盼你念在曾共事一场的份上,替我斡旋一二。”

    江淮淡淡道:“公主虽然有时行事激进,但也算通情达理。只要韩大人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虞。”

    通情达理?

    韩敬嘴角抽搐了一瞬。

    当日不过是别人给江淮灌酒,他没有阻拦罢了。公主就面色阴沉,恨不得当场处置了他。

    何况混迹官场,多多少少总会落下些把柄,谁能说自己完全清白无辜……

    看江淮油盐不进,韩敬索性也收起了讨好之意:“江大人如今深得公主宠信,自然不在意这些风波。”

    “只是据我所知,江南几大士族都在暗中筹谋,预备往公主身边塞人伺候。其中动作最快的,已提前赶到京城运作了。”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大人,世事难料,还是多给自己留条后路为好。”

    送走韩敬,江淮独自站在院中,心头隐隐带上了几分滞闷。

    距离沐清欢上次来信,已经过去了二十日。

    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回信而恼火么?还是真如韩敬所说,被其他人、其他事牵绊住了手脚?

    思索间,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淮几步上前,猛地打开院门,倒把门外的信使吓了一跳。

    信使怔了一瞬,把信和一枚单独的狭长锦盒一起递过来:“公主殿下下特意嘱咐,近日预备启程,琐事繁多,这才没能准时送来信件,请大人不要挂怀。”

    江淮接过,闷闷道:“公主多虑了,我并未挂怀。”

    确认信使离开,江淮走进书房,拆开信封。

    “阿淮,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启程。关于封地的消息想必已传遍江南,无需我再费心说明。”

    “算起来,这已经是我寄出的第七封信,可你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回给我。”

    “不愿回信便罢了。但等我抵达江南的那日,你定要穿上我命人裁制好的新衣,前来迎接我。”

    隔了两行,沐清欢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

    “阿淮,我知道你素来厌恶官场倾轧,心中夙愿便是做一方为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可知县的权力终究有限,即便你殚精竭虑,也只能护得一隅之地。再往外的民生疾苦,便爱莫能助。”

    “可往后便大不相同。在我的封地上,你将有机会参与草拟、颁布、推行政令,改变万千百姓的命运。”

    “除此之外,你也不必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周旋应酬。”

    江淮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锦盒上。

    打开锦盒中的绢帛,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空白手令,下方已钤好了公主府的官印与沐清欢的私印。

    信末的最后几段,沐清欢写道:

    “阿淮,盒中的教令,我许你自由拟定。往后,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你的抱负,我将永远是你的倚仗。”

    “距离上次分别已过去了百日有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两人见面。ps:写的时候想到一个场景,如果江淮拿着公主给的手令要求摆脱公主,那么主大概要直接发疯关小黑屋了。也不失另一种风味

    第75章 行馆

    抵达扬州的这日, 天朗日清,淮扬府一众官员尽数来到渡口迎候。

    接近正午,官船靠岸。沐清欢自船舱中缓步踏出。

    她今日着一身正红色织金广袖长裙, 裙上的暗纹在晴光下迤逦流转。凌云高髻绾得一丝不苟, 九支南珠金钗错落簪于髻上,行止之间尽显天家威仪。

    韩敬站在最前列,见沐清欢从船上下来, 立刻率众人躬身行礼,殷勤备至:“公主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臣已命人预先修葺好公主行馆, 一应物件齐备, 请殿下移驾。”

    沐清欢随意点了点头,目光朝他身后列队的官员扫过。

    她一眼望见, 人群之中, 江淮穿了一件烟青色松纹锦袍,正是她挑选的料子中,色调最为素净的那件。

    众目睽睽之下, 沐清欢不便多言,便只隔着人潮,冲江淮遥遥露出一缕笑意。

    在渡口短暂寒暄过后,官员们一路护送公主仪仗至行馆前,随即各自散去, 等候晚间的接风宴。

    江淮正要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兰叶已快步追了上来:“薛大人, 公主殿下请您一叙。”

    江淮只得转身,由兰叶引着踏入行馆。

    一路穿过曲折的游廊,走到正院前。兰叶推开房门, 旋即退后一步:“江公子,请。”

    江淮心中情绪复杂交织,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在门前伫立许久后,才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沐清欢转过脸冲他招手:“听说你们在渡口等了一个上午,快来吃些东西。”

    她的语气熟稔而亲昵,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只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别离。

    江淮垂下眼帘,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

    僵持了一阵,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阿淮,我若想强留你,自有许多种法子。但今日实在疲累,便让我少费些心神吧。”

    她的声音恹恹的,透出十足的倦意。

    江淮的推拒之辞卡在喉间,终究咽了回去。半晌,他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默然拿起碗筷。

    然而,沐清欢却并未动筷,只以手支颐,目光灼灼地凝望着他的侧脸。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江淮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局促之间,他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妥协心生悔意。

    若沐清欢刻意亲近,他尚且有理由义正辞严地拒绝。可偏偏,她就只坐在一旁盯着他,一言不发,也并无进一步的动作。

    江淮试图麻痹自己,却仍无法忽视这道强烈的视线,只得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公主不吃些吗?

    沐清欢微微摇头:“我不饿。”

    这几日江上风大浪急,船行十分颠簸。沐清欢如今只觉得头昏脑胀,毫无食欲。

    她已卸下了繁复的发髻与钗环,青丝松散地垂在肩头。江淮多看了两眼,才发觉沐清欢面色苍白,透着连脂粉都无法掩盖的倦怠。

    他不愿过多打扰,草草吃了几口,便预备起身告辞。

    然而,那道紧盯着他的目光却忽然消失了。

    他抬起头,见沐清欢就这么坐在桌边支着脑袋,双目轻阖,陷入了沉睡。

    这个姿势若保持得太久,脖颈极易酸痛,还有扭伤的风险。

    江淮想要喊人把沐清欢扶到榻上,可在房间内环视一圈,却不见任何侍女的影子。

    他忽而想起,方才来时曾隐约听见,沐清欢身边的几位侍女都被派去安顿随行官员及家眷,一时半刻应当无法回来。

    犹豫片刻后,江淮走到门外。见院中依旧空无一人,他又朝廊下走出几步,随即停了下来。

    他不熟悉行馆格局,无法确定周围院落里都住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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