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八章

    当中年李追远把脚从仙姑身上挪开时,下面的阴萌与林书友才从沙子里挖出了“西王母”。

    只是,这短暂的自由并未持续多久。

    神座上起身的男子,双眸尽是混沌,带来一种令神话存在都感到颤栗的恐怖威压。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漫长岁月里她一直尽可能地去躲避它,可它偏偏又无处不在。

    如今,它站在了自己面前。

    仙姑:“天道?”

    这是仙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天道,但她的敬畏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甚至对比之下,不如自己先前被踩在脚下时。

    因为中年李追远身上,有无法抹除的魏正道影子,而她这一生,更怕的不是天道而是……正道。

    天道的意念正在横扫整座秘境,无数载岁月以来高高在上的目光,变成了平视。

    为了能提前下来彻底掌握这具身体,它付出了极大代价,不惜让天上的它陷入萎靡,可它并没有得到与之相匹配的收益。

    它本想提前扼杀李追远,可对方现在已完成了对龙王传承的整合;

    它本想降临后,带崩这座秘境,但这座秘境目前依旧被支撑维系。

    本该事事在先的天意,沦为了一场竭尽全力地弥补与自救。

    它要是再晚一点下来,怕是会出现自己坐在这里任那位来打的局面。

    天道抬起手,注视着自己的掌纹,再缓缓攥紧,感知着拳头中所蕴藏的力道。

    不够,比想象中……要弱太多太多。

    远远不足以兑付,这具曾吞噬人间江湖的躯体,所应具备的强度。

    它是站起来了,却不仅没能带崩这里,连本该属于这座瑶池的份额,也被人为削去后,再做了切割固定。

    削去的部分固然不少,但被固定的份额,更为庞大。

    瑶池山路上,柳清澄持剑来回劈砍,她的身体已锈迹斑斑,连眼眸中都出现了塌陷镂空。

    这磅礴无量的血肉虽没有演化为具体存在,可它自身就带有吞并融合的能力。

    就像是清安这辈子一直所承受的折磨,越清醒越痛苦;柳清澄眼下,就身处于《黑皮书秘术》的浓郁副作用中。

    而这,正是龙王们的投影,宁可留在外面,也不联手攻向瑶山的原因。

    非战之罪,而是投喂。

    硬打上去的结果,就是把自己也给融了进去,成为这团血肉的一部分。

    秦公爷之前能镇压这团血肉,仗着是秦家人那无与伦比的特性;他镇压天道这么久,连天道都没办法在他还活着时对其进行堕落。

    江上规矩、门第之见、龙王职责……这份以我为主、不受约束的倔强任性,也让柳清澄得以延缓迷失进度。

    她一剑一剑地挥砍,帮身后的祁星瀚,清出一片不受打扰的区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劈砍多久,她也懒得想,无所谓了,能劈多久是多久吧。

    祁星瀚就站在那里。

    上山途中,他挑战神话过瘾了;现在,他在践行对秦公爷的承诺。

    祁龙王双拳攥紧,位于南通破顶道场里的秦叔,置身于由台风所引起的雷霆大雨中,一遍又一遍地以血水凝势。

    来自秦公爷的那声“阿力”,将秦叔的心境向上抬了一层,当下的他,就是有实无名的秦家龙王。

    他在学秦公爷那样,夺血肉之势来镇压这团血肉。

    祁龙王也没闲着,他的气息出现了诡异波动,以走阴视角看,能观察到他体内的灵聚集在一起,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能与周围无垠的血肉形成呼应,起初是跟上配合它们,渐渐变成带动影响它们。

    对祁龙王而言,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像以前观察蚂蚁窝一样观察这些蠕动的血肉。

    然后,他感悟出了《黑皮书秘术》。

    “啊……”

    祁星瀚心里发出一声长叹。

    “这些灵念附着在我精神意识上,就算此刻剥离,我也得永远承受自我镇压之苦;不脱离……我的迷失也进入了倒计时。”

    祁龙王发现了《黑皮书秘术》的弊端。

    他选择听之任之,以迷失为代价换时间。

    而正是他们三个此刻的坚守,把本该由天道继承的那一大份血肉,变成了中立资源。

    天道:“你们的胃口,比天大,想要把我……困在这里。”

    一步迈出,天道先向近在眼前的仙姑出手。

    须臾间,双方周遭出现了剧烈扭曲,仙姑破洞的华裙里飞出一只只彩色蛊虫,每一只蛊虫内都蕴含着一记秘术。

    她是受魏正道调教成长的。

    取代旧神话成为新王母的她,本身就代表着蛊术的更高境界,她养的不是蛊,而是道;可以自己培育,也可以把瞧得上的对手变成自己的“虫子”。

    随着蛊虫一只只爆开,一道道身影从中呈现,施展出各自绝学。

    然而,它们大部分都没能来得及施展完,就一一消解;少数得以成功施展的,也在天道指尖微颤间被以类似的方式做了抵消。

    天道掌握的是中年李追远的身体,得到了镜梦中李追远的半生积累,在他面前比拼传承数量……明显不够看。

    至于说那指尖的强度……天道觉得弱,是和它本该得到的相比。

    就这样,天道的手,掐住了仙姑的脖子。

    一尊神话就这么被提起。

    足够大的高低落差,才能诞生阳光下的滤镜;可没谁,会闲着没事干去膜拜自己餐桌上的吃食。

    仙姑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与畏惧,她竟露出了笑容:

    “你居然……这么害怕?”

    害怕到,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拿自己打牙祭?

    天道不语,只是加重了手指力度,指尖一根一根地突破仙姑的防御,刺入她的皮肉。

    但预想中的吞吃并未开启。

    天道混沌目光一凝。

    “砰!”

    仙姑身上这件继承于上一代西王母的华服崩碎。

    显露出的,不是一丝不挂的神话躯体,而是千疮百孔到只剩空架子的残破。

    她在献祭。

    让自己体内蓄养的一只只蛊虫进行彼此吞噬,把自身存在当做料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自我上供。

    献祭,开始于赵老汉对“阴萌”耳边以悄悄话作出承诺后。

    中年李追远说她是输掉一切后、不得不挽救自己这一生最后尊严。

    敢这般以言语赤裸裸地扒光她,是因为她正在自己扒光自己。

    至于说献祭的那部分,则早早转移到下方“阴萌”那被沙子覆盖的不可见身下。

    阴萌本人这会儿,正在跟吆鸡回笼似的,把蛊虫将军们一只一只求回来,让它们去那下方鸡窝里待着。

    仙姑用余光看向四周,继续讥讽道:

    “我原以为头儿只是一心想死……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头儿一心想死的同时……也没打算让你永远活下去。

    这具体魄……不是头儿留给我的礼物……是留给你的坟墓。

    呵呵呵……哈哈哈……

    头儿早就推演到了,有朝一日,你会下凡,自掘坟墓!”

    “啪。”

    仙姑炸裂,化作飞灰。

    她不是被天道杀的,她是先行自尽,痴迷长生的她,结局是自己主动走向死亡。

    阴萌看见沙坑里,一根金色的触须冒头,这不是西王母刚才用来补天的虫皇,阴萌能感知到,这是自己的虫子出现了变异。

    “听话,别出来!”

    阴萌伸手去捂,把它埋下去。

    可很快,旁边又探出一根金色触须。

    阴萌只能把自己的脚伸过去,踩住。

    等第三根金色触须探出时,阴萌迫不得已,一屁股坐上去。

    但看着一根根金色触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时,阴萌绝望了。

    她摆烂了。

    从登山背包里,取出自己的皮鞭,绕脖三圈。

    皮鞭里的倒刺将她脖子刮得血肉模糊,她双手死死攥着皮鞭两端,决然道:

    “逼着我……自杀是吧?”

    金色触须们全部缩回沙面。

    瑶池顶上,天道的意志下移,它想去继承那片被固定的血肉,但它又不得不将意念挪回,看向前方空中,那头愈来愈近的黑龙。

    这说明,中年李追远失去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并非是到了山穷水尽,他留有一点点的余力,却在恰到好处的阶段,主动进行了放弃。

    因为,他连“一只西王母”,都没给天道留。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这具身体的精神意识深处,仍有一座李三江家的房屋,二层带露台的楼房以及东西屋、坝子,都被保留了下来,就是沿着坝子下去的小径没能延伸多远,就只剩下混沌虚无。

    “疯”的意义有很多种中年李追远疯到,在这种干系到天道人间变局的大事上,还记着给自己和伙伴们,保留一份归来的乐土。

    亦或者,这才是他发疯的真实目的。

    他不在乎什么赌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他配合着把这场赌局架起,只是想拿回,自己最开始摆在桌面上那一块钱的底。

    随着镜梦中伙伴们的一个个身死,他们在这里的形象,也一个接一个被注入鲜活,不再受李追远的意志行事,出现了自主。

    井口边,润生在打水,当酆都大帝完全主导其身躯后,镜梦里的那个润生,就死了。

    回到这里的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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