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脸上有点紧。

    “那我们什么时候该收手?”

    王生摇头。

    “不是收手。是转手。”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明面上的铺子、仓库、招牌,全留给那些入股的本地士族去打理。让他们当前台。商会真正的东西——人、钱、货、路——全部沉下去,沉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茶杯搁下。

    “到时候孙策翻脸,砍的是士族的头,烧的是士族的铺子。咱们的根,一根不伤。”

    手下听完,坐在那里很久没吭声。

    最后点了头。

    ——

    入夜。吴郡太守府后院。

    孙策和周瑜对坐,中间搁着一坛酒。院子里没点灯,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烛光照了半个地面。

    酒过三巡,孙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事。

    “公瑾,你说那个王生,他在徐州帮刘备,在江东帮我——他到底是帮谁?”

    周瑜放下酒杯。杯子碰到石桌面,磕出一声清响。

    “他帮自己。”

    孙策笑了。笑声不大,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能帮自己帮到这个份上的人,天底下没几个。”

    他端起酒,一仰脖灌了下去,然后把杯子翻过来,底朝下扣在桌上。

    声音忽然冷下来。

    “但江东不是徐州。刘玄德能容的东西,我孙策未必能容。”

    周瑜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中剩下的半口残酒。风吹过来,酒面晃了一下,烛光的倒影碎成几片。

    远处的码头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有船靠岸了。

    ——

    那条船挂着商会的旗号,舱里装的是布匹和盐铁。

    但在最底层的暗格里,藏着一份手抄的江东六郡户籍副本。六郡的户数、丁口、田亩、赋税,一笔一画抄得工工整整。

    抄这份东西的人是个郡中小吏,姓赵,四十出头,去年被孙策的人撤了职。妻子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七十岁的老母。

    他把户籍副本交给商会的接头人时,只说了一句话。

    “让我家老母有饭吃。”

    商会的人答应了,当场给了五斛米,另外每月再送两斛,送到老太太百年。

    那个姓赵的小吏接过米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谢。转身走进巷子里,背影很快被夜色吞了。

    ——

    同一个夜晚。徐州下邳。

    刘备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只有两行字——“孙策定江东,死伤数千,商会出力甚巨。”

    他看了两遍。

    然后把密报放进桌角的炭盆里。火苗从纸边舔上来,纸角卷起,焦成一片灰,落进炭堆。

    刘备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屋里安静了很久。

    他抬起头,目视前方,轻声说了一句。

    “这个王生,他的棋盘比我想的还要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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