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林家府邸。

    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今日是林家养子林枫与城主府千金柳如烟大婚的日子。府门外车马如龙,城内稍有头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场——自然,大半是冲着城主府的面子。

    “林震兄,恭喜恭喜啊!”

    “哪里哪里,高攀了,是高攀了。”

    林家家主林震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长袍,站在正厅门前迎客。他笑得满脸褶皱都舒展开来,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忐忑。

    养子林枫,是他十六年前在黑风岭深处捡回来的。

    那时这孩子尚在襁褓,身旁除了一枚刻着古怪纹路的玉佩,别无他物。林震膝下无子,便带回家中,取名林枫,视若己出。

    可谁曾想,这孩子长到六岁测试资质时,竟被查出是万年难遇的“九绝废脉”——天生九大经脉闭塞如铁,根本无法引气入体,终身与武道无缘。

    从此,“废物”二字,便如烙印般钉在了林枫身上。

    “新娘子到——!”

    门外司仪一声高喝,打断了林震的思绪。

    八人抬的鎏金花轿稳稳落在府门前,帘幕掀开,一名凤冠霞帔的女子款步而出。她身段窈窕,大红盖头遮住了面容,但仅是那走路的仪态,便已引得围观众人低声赞叹。

    “不愧是城主千金,这气度……”

    “可惜了,嫁了个废物。”

    “嘘!小声点,今天可是大喜日子。”

    窃窃私语如蚊蝇般钻入林枫耳中。

    他站在正厅中央,一身同样鲜红的新郎袍服,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有些苍白。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已有几分挺拔,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娶妻的少年,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吉时已到——!”

    “新人拜堂——!”

    司仪的高唱声中,林枫与柳如烟并肩而立。林震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无论如何,枫儿总算成家了,日后有城主府照应,总能安稳度日……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苍穹微微躬身。

    “二拜高堂——”

    林枫看向养父,深深一拜。林震连连点头,抬手欲扶。

    就在此时。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盖头下传出。

    满堂寂静。

    所有宾客都愣住了,司仪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林震脸上的笑容凝滞,心头蓦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柳如烟缓缓抬手,竟自己掀开了大红盖头。

    露出的是一张精致却冰冷的脸。柳眉凤目,肌肤胜雪,确实是难得的美人,只是那双眼眸中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嫌恶。

    她看也不看林枫,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清晰得刺耳:

    “这堂,我不能拜。”

    “轰——”

    整个正厅炸开了锅。

    林震猛地站起,脸色煞白:“柳小姐,你、你这是何意?”

    柳如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烫金婚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

    婚书被撕成两半。

    “意思就是,我柳如烟,不嫁废物。”

    她将撕碎的婚书随手抛在地上,目光终于落在林枫身上,却是如看蝼蚁:“林枫,你一个九绝废脉的养子,凭什么认为能配得上我?就凭林家主那点可怜的情分?真是……不知所谓。”

    字字如刀,剐在人心上。

    林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柳小姐!”林震气得浑身发抖,“婚约乃两家家主亲定,你岂能当众毁约,如此折辱我儿?!”

    “折辱?”柳如烟轻笑一声,“林家主,我这是实话实说。我柳如烟年方十五,已是开脉三重,师从云霞宗外门执事。而他呢?十六岁了,还在锻体二重徘徊——哦不,听说上个月测试,还是锻体二重吧?”

    她环视四周,声音拔高:“敢问在场诸位,若你们家中女儿,愿嫁这般废物么?”

    满堂寂然。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摇头叹息,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的玩味。城主府的权势,柳如烟的天赋,谁愿意为了一个废物养子得罪?

    “你……你……”林震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父亲。”林枫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震,然后抬眸看向柳如烟。

    四目相对。

    柳如烟忽然怔了一下。

    这废物的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她预想的愤怒、屈辱或是哀求,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那种平静,竟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但旋即她便将这荒谬的感觉压下——一个废物罢了,装什么镇定!

    “柳小姐,”林枫缓缓开口,“婚约既毁,便请回吧。”

    “回?”柳如烟挑眉,“当然要回。不过走之前,我还有句话要送给你——”

    她上前一步,凑近林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却恶毒如蛇:“你知道吗?每次想到要嫁给你这种碰一下都嫌脏的废物,我就恶心得想吐。今日撕这婚书,是我十六年来最痛快的事。”

    说完,她退后两步,恢复高傲姿态,转身欲走。

    “站住。”

    这次开口的是林震。

    老人挣脱林枫的搀扶,一步步走到柳如烟面前,苍老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柳如烟,婚约可毁,但我林家的颜面,我儿的尊严,岂容你如此践踏!今日你必须给个交代!”

    “交代?”柳如烟嗤笑,“林家主想要什么交代?让我道歉?还是让我补偿?”

    她拍了拍手。

    门外应声走入四名黑衣护卫,个个气息沉凝,竟都是开脉五重以上的好手。为首一人抱拳:“小姐。”

    “柳三,”柳如烟淡淡道,“林家主似乎对我们柳家的处理方式不太满意。你去,跟他‘好好说说’。”

    “是!”

    那护卫柳三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直扑林震!

    “父亲小心!”林枫瞳孔骤缩,下意识跨步挡在前方。

    但他只有锻体二重的微末修为,如何快得过开脉五重?

    “滚开!”柳三随手一挥,一股气劲轰在林枫胸口。

    “噗——”

    林枫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摆满喜果的桌子,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

    “枫儿!”林震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扑向柳三,“我跟你拼了!”

    “螳臂当车。”柳三冷笑,化掌为爪,直扣林震肩胛——这一爪若是抓实,必是筋骨碎裂的下场!

    电光石火间。

    一道瘦削的身影竟再次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柳三的手臂!

    是林枫。

    他嘴角还淌着血,额头因剧痛而青筋暴起,但那双抱着柳三胳膊的手,却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不准……动我父亲!”

    “找死!”柳三眼中戾气大盛,真气勃发,就要震断这废物的双臂——

    “够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负手而入。他步伐沉稳,周身隐有气机流转,赫然是凝元境的高手!

    “城主大人!”

    “柳城主来了……”

    来人正是青阳城主,柳如烟之父,柳千山。

    柳千山扫了一眼狼藉的厅堂,目光在林枫身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看向柳如烟:“烟儿,闹够了。”

    “父亲,”柳如烟撇撇嘴,“女儿只是不想嫁个废物,何错之有?”

    柳千山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林震,语气淡漠:“林家主,小女年幼任性,今日之事,是我柳家考虑不周。这样吧——”

    他袖袍一拂,一枚玉瓶落在林震脚边。

    “瓶中有三枚‘益气丹’,可助你疗伤固本。今日婚约作废,自此两家恩怨两清,如何?”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林震看着脚边的玉瓶,苍老的脸庞因屈辱而涨红,浑身都在颤抖。他猛地抬头,想要说什么——

    “父亲。”

    林枫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松开了柳三的手臂,摇晃着站直身体。胸前衣襟染血,模样狼狈,但背脊挺得笔直。他弯腰,捡起那瓶益气丹,然后走到柳千山面前。

    “柳城主。”

    少年抬起脸,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他将玉瓶递还。

    “婚约已毁,两不相欠。这丹药,林家受不起。”

    柳千山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传说中的废物养子。半晌,他接过玉瓶,淡淡道:“有志气。只可惜……这世道,志气不值钱。”

    说罢,转身:“烟儿,走吧。”

    柳如烟瞥了林枫最后一眼,那眼神如看路边尘埃,随即带着护卫,翩然离去。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随即也纷纷起身告辞。不过片刻,原本热闹喜庆的正厅,便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呆立原地的林家父子。

    “枫儿……”林震老泪纵横,“是为父没用,护不住你……”

    林枫摇头,搀扶着养父坐下。他弯腰,一片片捡起地上被撕碎的婚书,攥在掌心。

    碎纸边缘锋利,割破皮肤,鲜血渗出,染红了纸屑,也浸湿了他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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