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席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层最中央那对璧人身上。阳光从云隙漏下,恰好照亮那片区域,柳如烟水蓝色长裙上的珠片反射着细碎光芒,赵峰身上的银甲更是熠熠生辉,两人仿佛自带光环,将周围一切衬得黯淡无光。

    大长老林沧海回到主位坐下,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坐在他左侧的二长老林远山,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是他心情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大哥,”三长老压低声音,“城主府这是……”

    “静观其变。”林沧海打断他,声音平静,“来者是客。”

    话虽如此,他看向赵峰和柳如烟的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冷意。

    林家年度大比,虽是家族内部事务,但按照惯例也会邀请几家交好的势力观礼。城主府往年也会派人,但大多是府中管事,象征性地坐一会儿便走。像今天这样,护卫队长亲自陪同城主千金前来,还如此高调地占据主宾席——

    这已经不是观礼,而是示威。

    或者说,是柳如烟个人对林家的羞辱。

    她在告诉所有人:看,我柳如烟就算退了林家的婚,也能带着城主府的护卫队长来你们的大比,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看你们的热闹。

    而赵峰,就是她示威的底气。

    “赵峰哥哥,”柳如烟侧过身,纤指拈起桌上一颗葡萄,送到赵峰嘴边,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林家的大比,你说会不会有点意思?”

    赵峰微微偏头避开,抬手自己取了葡萄,淡淡道:“乡野小族的比试,能有什么看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观礼席。

    不少林家子弟脸色瞬间难看。

    柳如烟掩口轻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东侧候场区,准确地说——是扫向林枫。

    “那可不一定呢。”她语调拖长,“我听说,林家最近出了个‘天才’,以锻体境修为,竟能点退开脉境的子弟。赵峰哥哥不好奇吗?”

    赵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闭目养神的林枫身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以他开脉三重的修为,自然能看出林枫的境界——锻体五重,而且气息凝实,显然根基扎实。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锻体五重,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锻体境再强,也只是锻体。”赵峰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如烟,你太高看这些小地方的人了。”

    “也许吧。”柳如烟轻笑,不再多言,但眼中那抹讥诮却更深了。

    两人的对话,如针般扎进在场每个林家人心里。

    尤其是那些参赛子弟。

    东侧候场区,林浩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观礼席上的赵峰,左掌紧握,指节发白。

    开脉三重?

    他林浩也是开脉三重!凭什么被这般轻视?!

    可他也知道,赵峰这个开脉三重,和自己这个开脉三重,完全是两个概念。

    城主府护卫队长,那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位置,实战经验、战斗意识、甚至修炼的功法武技,都远非他这个家族子弟能比。

    更别说赵峰今年才二十岁——二十岁的开脉三重,放眼整个青阳城年轻一代,都是顶尖之列。

    “可恶……”林浩咬着牙,将怒火转移向林枫。

    若不是这个废物,他林浩今日怎会如此难堪?若非右臂受伤,他定要在台上大放异彩,让那赵峰看看,林家子弟也不是吃素的!

    而此刻的林枫,依旧闭目站在原地。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讥讽、敌意,都与他无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吞天诀》的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三成。

    真气在脉路中奔流,如江河怒涛。

    每一次循环,都将心头那一丝翻腾的戾气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凝实的真气,更沉稳的根基。

    他能听见柳如烟的每一个字。

    能感受到赵峰目光扫过时,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能察觉到观礼席上林家众人压抑的愤怒和屈辱。

    但他不能动怒。

    至少现在不能。

    大比即将开始,他需要绝对的冷静。

    “枫儿……”

    观礼席下层角落,林震攥紧了手中的布包,老眼死死盯着儿子孤独的背影,眼眶泛红。

    他能感受到场中那种无形的压力。

    能感受到那些投向儿子的目光中,夹杂的嘲弄、怜悯、幸灾乐祸。

    “坚持住……”老人喃喃低语,“我儿……一定要坚持住……”

    就在这时。

    “铛——!”

    一声铜锣巨响,震彻全场。

    执事长老走到擂台边,手中捧着一卷名册,高声宣读:

    “林家年度大比,第一轮,正式开始!”

    “参赛子弟共计四十八人,抽签决定对手,单败淘汰制!”

    “现在,请所有参赛子弟上前抽签!”

    东西两侧候场区,四十八名年轻子弟陆续走出。

    林枫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迈步走向擂台边的抽签处,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沿途经过观礼席。

    柳如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来越大。

    “赵峰哥哥,你看,”她凑到赵峰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那就是林枫。我曾经的那个……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赵峰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林枫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有几分挺拔,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在一众华服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更让赵峰注意的是——这少年的脚步。

    每一步踏出,都稳如磐石。落脚时轻若无物,但重心转换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感。仿佛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演练某种高深的步法。

    “有点意思。”赵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淡漠,“可惜,修为太低了。”

    柳如烟闻言,笑容更加明媚。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赵峰亲眼看看,她柳如烟曾经被迫许配的,是个什么样的废物。

    让全场所有人都看看,她柳如烟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而林枫,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观礼席一眼。

    他走到抽签处,从执事长老手中的竹筒里,抽出一支竹签。

    竹签末端,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

    七。

    他将竹签交给旁边的记录执事,执事在名册上记下:“林枫,七号。”

    然后,他转身走向候场区,准备等待叫号。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慢着。”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全场再次安静。

    柳如烟缓缓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下观礼席,走向抽签处。

    走向林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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