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乃六部之首,官衙在长安左门以南,宗人府过去就是吏部衙署,比户部还要近一些。

    迎接他的是一个长相精明,笑容谄媚的的胥吏,他就早已经等在这里,见到苟日升到来,连忙迎了上来,“属下见过大人!”

    “你是?”

    苟日升看他。

    “回大人,属下王河口,是本部都吏。

    大人今日刚来,左侍郎大人命属下带大人先熟悉一下吏部衙署!”

    “嗯,带路吧!”

    苟日升轻轻点头,都吏乃胥吏之首,有他带着熟悉能快速了解吏部整体格局。

    “好的大人,大人请!”

    王河口恭敬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苟日升背着手,步履悠闲。

    衙署大门向西而开,朱漆门扉配铜环,墙垣高大,青灰砖瓦层层叠叠,与东侧宗人府、户部的官署连成一片。

    门外立着石狮,皂隶分立两侧,见到本部堂官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侍郎大人!”

    “嗯。”

    苟日升轻轻点头。

    跨过大门,一方照壁挡去内外视线,转过照壁,便是吏部正堂。

    堂宇阔大,飞檐规整,堂前月台青石铺就,阶下两株古槐,枝叶繁茂,落了满地碎影。

    正堂之上,设尚书公座,案上摆放印匣、文卷,是吏部尚书理事坐堂之处。

    大堂两侧分出甬道,通往各司院落。

    左近便是司务厅,这里是整部文书总枢纽,廊下堆着一摞摞簿册卷宗,吏胥往来穿梭,捧着题本、揭帖,登记挂号,分发到四清吏司。

    墨香混着纸尘,弥漫在廊庑之间。

    南边院落是文选、稽勋二司,北边则是考功、验封司。

    每司各有厅堂值房,郎中、员外郎、主事分房坐班。

    各司廊下,不少胥吏、典吏埋首誊抄册籍,黄册、贴黄、官员履历档案堆满架阁。

    偶有外地文报递入,司务厅的吏员高声唱报,卷宗便一层层递送上去。

    崇祯朝以来战事连绵,天下缺官甚多。

    文选司格外忙碌,吏胥捧着候选官员的资历簿,进进出出不绝。

    值房之内,不时传来官员翻阅文卷的簌簌声响。

    “右侍郎大人,这就是我们吏部的整体格局,尚书大人此时尚未到来,大人可暂时在值房略作休息!”

    王河口将苟日升带到右侍郎专值房。

    苟日升目光扫了一圈,值房不算小,屋宇比各司值房更为阔整清净,青砖铺地,扫得一尘不染。

    四壁素白,无华美彩绘,唯悬一方木刻《铨政箴》戒匾,墨色沉古,是前朝规制,用以警诫掌铨官员秉公持正、慎用人命。

    靠窗设一张宽大的梨花木长案,案角磨得温润发亮。

    长案左端叠放黄册、贴黄档案、外官履历底簿,码得整整齐齐;中段置一方端砚、铜镇纸、狼毫数支,旁立鎏金小印匣,苟侍郎私印与司房关防。

    案右堆积着新到的揭帖、题本、各部咨文,纸页整齐压叠,边角无一折损。

    窗前立两扇素纱木格,天光淡淡泄入,不烈不暗,恰好适宜终日阅文。

    窗下两侧各设两张木坐椅、小几,是郎中、员外郎、主事入内回话、禀事、候示的座次,规制严谨,尊卑分明。

    值房后侧立两座高大楠木书架,层层格架塞满历年铨选旧档、京察条例、封勋典章、丁忧底册,书卷纸张沉厚陈旧,常年墨香混着微淡的纸尘气息。

    墙角立一只铜制熏炉,燃着极淡的沉水香,压下衙署案牍浊气,整室肃穆沉静。

    门外廊下寂静,吏胥经过时都会放轻脚步。

    “嗯,你去忙吧!尚书大人来了记得过来通知我一声!”

    今天刚来,自然是要先去拜见上官的。

    “是大人!属下告退!”

    王河口行礼后恭敬退了出去。

    苟日升对这个办公室还算满意,越过桌案,还不等他坐下,“咦,居然还配了炭盆!”

    桌案下面放了火炭盆,可用于暖脚,看得苟日升一阵惊奇,之前他可没这待遇。

    坐下感受了一下,果然,效果非常不错,寒意消散不少。

    翻看了一些桌案上的各部咨文,别说,由内阁核准崇祯红批后的升官勘核就在一堆咨文最上面。

    这是他上书的请功名单,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会来事,早早就已经备好了,就等他过来确认补缺。

    看着勘核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这事情还不急,先见过李遇知跟沈惟炳再说。

    吏部右侍郎主要负责的是地方官员审核、升、调、补,而京畿官员考核升迁则是左侍郎负责,右侍郎有提名权,但最后还得沈惟炳跟李遇知点头。

    李遇知还没过来,他准备先去见见沈惟炳,吏部衙门的班房很有讲究,左侍郎值班房在正堂左侧,右侍郎值班房在大堂右侧,而尚书的值班房在正堂后房。

    沈惟炳算是广义东林党,三朝元老,早年风骨很硬,敢跟魏宗贤硬刚,现在圆滑的很,通达世故,讲官场规则,业务能力强,为官经验丰富,这是苟日升对他粗略了解。

    走进左侍郎班房,入眼是一个带着眼镜埋首案牍的老头,一身官服有些松垮,苟日升看着都为他觉得冷。

    “晚辈新任吏部右侍郎苟日升见过沈大人!”

    苟日升恭敬行礼。

    沈惟炳闻声抬头,推了推老花镜,“你就是功德伯爵,苟爵爷?!”

    苟日升:“......”

    他怀疑这老头是故意在骂他,但他没证据。

    “正是晚辈!”

    虽然听着有点不爽,但人家怎么也是前辈,人也算正派,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沈惟炳放下堪合,坐端正后道:“同为吏部侍郎,称呼官职即可,不需要来这些虚的,苟伯爵来找本官何事?”

    这老头。

    苟日升听着对方的语气皱眉,看来他是要给自己个下马威,语气也不再客气:“沈左侍郎所言极是,本官今日上任,特来拜会一二,以后同署办公,还请多多指教!”

    “......”

    呵,果然是年轻人,气性就是大,这就上头了!

    “指教谈不上,大家互相学习,共同办好差事就行。尚书大人被陛下传唤去平台召对了,你可先熟悉一下右部事物,晚些尚书大人过来后会召集众人正堂会面。”

    说完他不再搭理苟日升,继续拿起堪核审阅起来。

    “靠,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这么卖命,真不怕把眼睛看出问题!”

    苟日升嘀咕一声,转头正要走,沈惟炳视力不好,但耳力惊人,苟日升的小声嘀咕被他清楚听进耳朵,“你说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为官者本分,岂容你如此诋毁!”

    靠,这也能听见。

    话要不是他自己说的,他都听不见,这老头居然听到了?

    苟日升装傻:“沈左侍郎此言何意?本官并未出声!”

    “你——”

    沈惟炳气得皱眉,“刚才你说的本官可都听到了,难道你还想狡辩?”

    苟日升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沈左侍郎是不是年纪大了听力不好,刚才本官确实没说话呀!你红口白牙难道想冤枉人?”

    反正这里没其他人,我不承认你能拿我怎么的。

    沈惟炳:“.......”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睁眼说瞎话,枉为读书人!

    这话也就是没说出口,不然苟日升肯定理直气壮的回上一句。

    老子本来就不算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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