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海外海,一年一度的罡风间歇期,终是姗姗到来。

    绵延万里的海域,持续大半年不休的裂空罡风彻底平息,往日里动辄掀起千丈狂涛的沧海,此刻难得露出几分温顺模样。海面薄雾轻笼,浪波轻柔,极目望去水天相连,一片清宁。

    只是常年在外海游走的老修士都清楚,这份平静根本长久不了。

    乱星海从来不是什么安生地界。

    没有宗门管束,没有正道规矩,茫茫海域之中,弱肉强食便是唯一道理。罡风停歇看似天赐良机,实则只是把藏在狂风巨浪里的无数凶险,尽数摆到了明面上。

    深海凶妖趁此四处游猎,孤岛散修倾巢而出寻宝劫财,极阴岛与六道残余的魔修也借着平稳海路穿梭外海,伺机截杀落单修士、掠夺资源。

    风平,只是杀机浮上来了而已。

    玄铁礁岛外,碧波万顷。

    一道青衫人影踏海而出,步履轻缓,不御飞舟,不踏遁光,只凭脚下一缕细微灵力点水,便稳稳浮在海面之上,正是方才安顿好岛内诸事,又嘱托完三名仆从、归墟岛传信事宜的柴行歌。

    此番出海,他没有半分急躁。

    立身海面,海风拂动衣袍,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半点金丹修士的威压都不曾外泄,看上去便和寻常独行散修别无二致。

    可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修为早已稳稳立在金丹初期圆满境地。

    丹田之内金丹凝实圆润,阴阳二气循环往复,经年被乾坤造化葫慢慢温养淬炼,真元纯度、浑厚程度,远非普通初入金丹的修士可比。经脉宽阔坚韧,肉身经过一次次厮杀、淬炼、灵药滋养,早已远超同阶,神魂稳固,道基扎实,只差最后一步沉淀,便能顺势叩开金丹中期的门槛。

    修为看似圆满,可柴行歌心底却异常清醒。

    境界到位,不代表一身底蕴便无缺憾。

    恰恰相反,他眼下身上需要补齐的缺漏极多,几件关乎日后大道根基、秘境闯荡、立身保命的核心筹备,至今大多悬而未决,半点算不上底蕴充足。

    首当其冲,便是五行本命飞剑的锻造。

    自他打定主意,以自身太乙玄光剑道为根基,熔炼五行灵材,铸就一柄五行相生、攻防兼备、契合自身道途的本命飞剑以来,前后辗转近海无数孤岛、浅海秘境、零星坊市,耗时许久,所得寥寥。

    木、水、火、土四系,他只搜罗到一些最基础的低阶辅材。

    这些零碎灵材,品相普通,灵气微薄,顶多只能勉强当个铺垫,根本撑不起一柄金丹级本命飞剑的构架,更谈不上承载他日后的剑道精进。

    至于五行之中最为关键、主杀伐锋锐、堪为整柄飞剑龙骨的金系主材,他寻觅至今,连一丝靠谱线索都未曾见过,完全处于空白状态。

    换言之,五行本命飞剑一事,至今依旧只是空谈,连成型的根基都没凑齐。

    其次便是七星隐杀大阵。

    这是他亲手布设,用来护岛、困敌、隐匿天机的压箱底阵道,也是他扎根这片外海孤岛最大的依仗之一。

    可这套古阵残缺太过严重。

    自布设至今,他始终没能寻到任何一样对应的星辰灵材,七处核心阵眼尽数处于缺失状态,大阵根本无法催动完整威力。眼下只能勉强维持一层粗浅敛息、预警效果,真正的困杀、防御、隐匿威能十不存一,遇上高阶修士刻意探查、强势攻岛,根本撑不住多久。

    最后便是那枚随他多年的千幻易容面具。

    这件至宝陪着他一路走来,数次帮他隐匿身形、改换气息,躲过无数探查、避过无数凶险,是他潜行探秘、混迹各方势力最大的保命底牌。

    可面具如今的局限,也渐渐显露出来。

    当下的隐匿之力,瞒一瞒筑基修士、普通低阶金丹尚可,一旦遇上真正的金丹后期修士细细推演,或是撞上一尊元婴老怪的神识扫查,瞬间便会被看破真身,毫无遮掩余地。

    他早前便有心搜集各类虚空异种灵材,借乾坤造化葫的提纯淬炼之能,将面具品阶再度拔高,做到能瞒元婴、遮蔽天机。

    可这类虚空灵材本就罕见异常,外海寻常坊市根本无从寻觅,至今也是半点眉目都无。

    除却这三项最大的缺漏,他自身神识偏弱的老毛病、闯荡虚天殿需要提前筹备的各类秘辛与物资、稳固神魂的高阶天材地宝、冲击金丹中期的辅助灵物,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没有着落。

    一身短板堆积如山,根基处处漏洞。

    若是此刻贸然闭关冲境,或是莽撞闯入虚天殿那种绝世险地,无异于自寻死路。底牌残缺、筹备不足、底蕴空虚,随便一处意外,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愿错过这一年仅有一次的罡风窗口期。

    他不求一日速成,不求机缘暴涨,只求趁着海路畅通,一步一步慢慢探寻,把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缺漏,逐一补齐、夯实。大道之路本就步步坎坷,稳扎稳打,方能走得长远。

    肩头,玄噬花狐貂静静趴着,一身雪白绒毛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小家伙天生对杀机、凶险有着远超寻常修士的敏锐感知,一双圆溜溜的兽瞳不停扫视四方海面,但凡水下暗流、远处异动,都逃不过它的察觉,是他独行海路最好的预警助力。

    柴行歌压下心底诸多思虑,神识缓缓铺展开来。

    金丹圆满的神识覆盖极广,周遭十里海域,微风流动、海水起伏、鱼虾游走,乃至深处细微的灵力波动,皆清清楚楚映在心神之中,纤毫毕现。

    他没有急于远遁,依旧遵循一贯稳妥性子,先沿近海慢慢游走,探查周遭局势,摸清这段窗口期外海的修士动向、妖物踪迹,再酌情去往更远的海域探寻机缘。

    如此不急不缓踏海前行,约莫半个时辰过后,一片连绵黝黑的礁石群,缓缓出现在神识尽头。

    同时入识的,还有两道极不稳定、近乎枯竭的修士气息。

    气息驳杂虚弱,灵力忽明忽暗,带着浓重的血衰死气,修为仅仅止于筑基中后期,且明显身负重创,真元耗损殆尽,已是强弩之末。

    换做平日,这般低微修士,根本入不了柴行歌的眼。

    可他在外海沉浮日久,深知一个道理:越是亡命逃窜、九死一生的散修,越是游走在各方险地之间,往往能听闻一些寻常修士接触不到的新异机缘、隐秘险地。

    闲着漫无目的搜寻,倒不如稍作停留,听一听二人口中可否有有用讯息。

    心念既定,柴行歌再不迟疑。

    周身所有灵力、气息、神魂波动尽数敛入体内,半点不外泄。同时指尖微动,千幻易容面具微光一闪,将他整个人的身形气机彻底融入周遭水雾海风之中。

    这一刻的他,立于海面,无声无息,无影无迹。

    别说两名重伤的筑基修士,就算是一尊金丹巅峰修士从近处掠过,也绝不可能察觉到这里藏着一尊金丹圆满的大能。

    做好隐匿,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淡虚影,借着薄雾遮掩,悄无声息掠向那片礁石群。

    礁石群历经万年海水冲刷、海风侵蚀,通体黝黑坚硬,怪石交错,孔洞丛生,是近海最常见的避风藏身之地,也是无数负伤修士、逃窜妖物的临时栖身之所。

    两道虚弱气息,便源自礁石最深处一处背风石洞。

    石洞干燥避风,勉强隔绝了外界海风,算得上近海难得的安稳疗伤之地。

    只是此刻洞内景象,丝毫谈不上安稳。

    两名修士狼狈倚靠石壁而坐,浑身道袍破碎不堪,多处皮肉外翻,血污干结满身,看上去凄惨至极。

    左侧修士左臂扭曲变形,骨骼明显折断,整条手臂无力垂落,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右侧修士胸口一道爪痕狰狞可怖,深可见骨,几乎横贯半个身躯,脏腑震荡受损,全凭一口残存灵力死死护住心脉,才勉强吊着性命。

    二人皆是筑基修为,放在内陆小宗,尚可称得上有些资质,可在残酷的乱星海,这般修为,当真如同蝼蚁草芥一般,随便一场风波,便能轻易陨落。

    此刻他们真元十不存一,符箓法宝尽毁,丹药耗尽,能捡回两条性命,已是天大的侥幸。

    石洞之中沉寂许久,只有两人粗重微弱的喘息声来回回荡。

    良久,那胸口带伤的修士才艰难吐出一口浊气,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一丝,望着洞顶,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后怕,嗓音沙哑干涩:

    “总算是逃出来了……方才那等乱象,我本以为咱俩必死无疑。”

    旁边断臂修士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底除了后怕,更多的是浓浓的不甘与懊恼,咬牙低声道:

    “谁能料到,这天降的机缘,竟是一处吃人绝地。先前听闻远海新落陨星,遍地星辰碎金,我还以为是咱俩时来运转,能捞一笔天大资源,彻底摆脱底层散修的窘境,现在看来,纯属痴心妄想。”

    “陨星?”

    隐匿在洞外的柴行歌,心神微微一动。

    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显然是近期罡风撕裂远海、天外星辰坠落,方才新生出来的未知海域。

    他静静伫立,不扰不动,继续听着二人交谈。

    胸口伤修苦笑着摇头,想起先前所见景象,依旧心有余悸:

    “天外陨星坠落崩碎,百里海域尽数铺满星辰残片,那些陨星精金、天外碎金,不受此方天地五行拘束,灵气纯粹至极,用来炼宝、铸器、淬炼肉身,都是顶好的至宝。随便捡上一小块,都够我们安稳修行数十年。”

    “可再好的宝贝,也得有命拿。”他语气低沉,“那片陨星海域,虚空裂痕遍地都是,细碎的空间乱流毫无规律,四处乱窜。别说我们筑基肉身,就算是中品法器撞上,顷刻间也会被撕得粉碎。稍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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