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雾贴着湖心亭栏杆缓缓流淌,被山风一卷,尽数散入林间青霭里。

    柴行歌背对九曲石桥,缓步走在回洞府的山道上。

    靴底踩过湿润青石,悄无声息。

    方才与苏婉柔一席闲谈,软语温言,句句含笑,可内里藏着的敲打与警告,却比明面上的敌意更让人心里发沉。

    掩月宗这批寄修弟子,扎根黄枫谷多年,从不显山露水,却处处渗透拿捏。

    一句莫探旧地,莫翻旧案,看似善意劝诫,实则是划死了红线。

    安分,便能苟安。

    窥探,便是死路。

    柴行歌眸光淡落,扫过沿途往来的内门修士,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踏入筑基,才算真正摸到黄枫谷修行的门槛。

    从前外门弟子,日日劳碌奔波,看人脸色,讨点滴资源。如今一身青纹筑基道袍在身,独享洞府,月例充盈,无杂役缠身,无俗事叨扰,只需静心苦修,便是宗门默许的本分。

    山道上迎面而来的同门,不论新旧筑基,见了他这身衣袍,皆会微微侧身,颔首示意。

    修仙界的尊卑等级,从来都写得明明白白,刻在骨子里。

    无人敢再以昔日五灵根废资的眼光轻看他半分。

    可柴行歌心里清楚,这些表面的恭敬,都是虚浮泡影。

    无根无师,无门无派,骤然逆势崛起,看似风光,实则早已成了谷内各方势力观望试探的靶子。

    苏婉柔今日的私下约谈,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真正的暗流博弈,才刚刚掀开一角。

    一路默然思度,不多时,便行至自己的筑基洞府之前。

    洞府石门厚重古朴,表层萦绕一层薄薄的锁灵禁制,灵光细碎绵长,稳稳锁住洞内灵气不泄。这是宗门配给每一位筑基修士的基础护府法阵,简陋却实用,足够隔绝闲杂窥探,保一方清修之地。

    柴行歌抬指轻掐法诀。

    低沉嗡鸣响起,厚重石门向内缓缓滑移敞开。

    一股温润醇厚的灵气扑面而来,远比外门居所浓郁纯粹,丝丝缕缕钻入经脉,熨帖舒适。

    洞内干净空旷,岩壁平整,石案、蒲团、静修石台一应俱全,后壁灵窍吞吐山间灵韵,静谧幽深,再无半点凡尘喧嚣。

    他侧身踏入,反手闭合石门,重新激活禁制。

    一瞬间,外界所有风声、人语、脚步声尽数隔绝。

    洞府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连日奔波厮杀、对峙周旋,身心始终悬着一根紧绷的弦。此刻独处清净道场,柴行歌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弛几分。

    缓步走到蒲团之上,他盘膝落座,腰背挺直,双目微阖,打算趁着无人打扰,静心调息,稳固刚刚突破的筑基初期修为。

    五灵根突破本就根基易虚,此次绝境破境虽根基扎实,却仍需时日打磨沉淀,方能彻底稳固,不留隐患。

    可就在他心神渐宁,即将沉入吐纳之际——

    咻!

    一道极轻的破空细响,从禁制缝隙中穿透而入。

    速度极快,灵光内敛不张扬,不带半分杀伐气息,精准悬停在洞府半空。

    是一枚雪白制式玉简。

    玉简周身流转着淡淡的莹润灵光,纹路规整古朴,是黄枫谷长老阶层专属的传讯法器,绝非执事、外门管事所能动用。

    轻轻一转,玉简稳稳落在身前青石案台上,无声无息,只漾开一缕微凉灵气。

    柴行歌倏然睁眼,眸光落于玉简之上。

    他抬手伸出两指,轻轻夹住玉简,一丝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其中。

    下一瞬,一道松弛温和、醇厚随性的中年嗓音,慢悠悠在心底响起,没有结丹长老的盛气威压,没有上位者的严厉苛责,反倒带着几分随性淡然,像是师门长辈随口传唤后辈,平和至极。

    “新晋筑基弟子柴行歌,速来后山绿波洞一见。——李化元。”

    话语简短,语气松弛,不迫人,不压人,只是一句寻常传唤。

    没有审问,没有威慑,没有揣测,简简单单一句召见。

    柴行歌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尽数化为了然。

    李化元。

    黄枫谷一众结丹长老里,最与众不同的一位。

    不似其他长老端严刻板、规矩森严,动辄威压逼人,也不喜摆长老架子,平日里随性散漫,好酒清闲,待人素来温和宽厚,对门下弟子更是出了名的护短心软。

    门下弟子犯错,他多是私下提点教化,极少苛责严惩。

    宗门后辈有才、有功、有奇遇,他也愿意多看一眼,给一线机缘。

    只是性子略带几分随性慵懒,不爱揽事,不爱争权,在一众结丹长老里算最温和淡泊的一人。

    也正因这份温和,谷内无数后辈弟子,都以能拜入李化元门下为幸事。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新晋筑基的无名小辈,竟能被这位素来闲散温和的长老亲自以传音玉简传唤。

    缘由不难揣测。

    落鹰涧独斩鬼灵门筑基邪修,功绩在册,动静不小。

    再加上他五灵根逆势筑基,太过反常,太过扎眼。

    寻常筑基新晋,自有内门执事统一登记造册、分发资源、录入名册,轮不到结丹长老亲自过问。

    他的崛起太过离奇,自然引得顶层人物侧目。

    李化元此番召见,无凶戾威压,无严苛诘问,多半不是问罪质疑,只是随性一问,亲眼看看这个打破常理的寒门弟子。

    柴行歌收起心神,将玉简收入腰间储物袋中。

    起身整理一身青纹筑基道袍,抚平衣摆褶皱,发髻理得端正规整。

    纵使对方性情温和,不摆架子,宗门礼法不可废。

    长老召见,礼数周全是本分。

    收拾妥当,柴行歌再次解开洞府禁制,石门缓缓敞开。

    抬步踏出洞府,顺着蜿蜒山道,径直往后山方向行去。

    黄枫谷前山繁华喧闹,殿宇连片,弟子往来络绎不绝,处处是人声烟火。

    越往后山走,景致便越是清幽静谧。

    山势层层拔高,古木参天遮日,虬枝盘绕山崖,常年不散的灵雾浮沉林间,氤氲袅袅。

    山风穿林而过,带起枝叶簌簌轻响,偶有灵禽低鸣,清越悠扬。

    后山是结丹长老专属道场,地界森严,寻常弟子无召不得擅入。

    一路行来,百里山道,竟见不到半个人影。

    静谧、清寂、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

    脚下青石石阶常年被灵雾浸润,温润干净,无尘埃、无杂草,每一步踏上去,都能感受到浓郁灵气顺着脚底经脉缓缓渗入体内。

    柴行歌步履平稳,不急不躁,登山而上。

    心底思绪起落从容。

    动画与剧版里的李化元,温和随性,重情护短,虽看似散漫慵懒,实则心细如发,看人极准。

    此番召见,是机缘,也是试探。

    对方性情柔软温和,便无需过度紧绷拘谨,只需本心应答,坦诚沉稳,不骄不馁,不藏不怯。

    五灵根筑基、绝境破境、苦修数年、死战破障。

    这套说辞堂堂正正,合乎情理,无半点邪异破绽,任谁问询,都挑不出毛病。

    只要不露重生底蕴、不露紫葫天机,便可从容应对。

    半个时辰后,翻越最后一重山梁,一片豁然开朗的山巅崖壁,映入眼帘。

    半山之间,一方巨大洞府嵌于崖壁之上,洞口宽阔恢弘,上方石刻“绿波洞”三个古篆大字,笔势舒展,不怒自威。

    洞府之外无值守弟子,无森严禁制封锁,简简单单,清清净净,一如李化元随性淡泊的性子。

    洞口灵气绵绵流淌,比别处更显醇厚,隐隐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香,清淡不腻,飘散在风里。

    柴行歌行至百丈之外,依宗门规矩止步,垂首躬身,声音沉稳恭敬,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洞内。

    “新晋筑基弟子柴行歌,奉长老玉简传召,前来谒见。”

    话音落下,洞内沉寂片刻。

    随即一道温和松弛的笑声慢悠悠传出,带着几分闲散随性,半点没有长老的架子。

    “进来吧,无需多礼。”

    声线温润从容,语调舒缓淡然,听着格外舒心,让人不自觉卸下紧绷心绪。

    柴行歌微微颔首,直起身形,抬步稳步踏入绿波洞内。

    洞府内宽敞通透,崖壁打磨平整,四壁嵌着细碎暖玉,柔光洒落,将洞内映照得明亮柔和。

    空气中灵气醇厚馥郁,那一缕淡淡酒香萦绕其间,清冽绵长,不呛不烈,反倒添了几分闲适气息。

    洞府深处,一方青石玉榻之上,斜倚着一名中年修士。

    一身素色宽松道袍,衣袍微敞,发髻松散,不似寻常长老那般规整端庄,反倒透着几分随性慵懒。

    面容方正温润,眉眼柔和,唇带浅淡笑意,双目半眯,看似闲散休憩,却自有一番结丹修士的渊渟气度。

    正是李化元。

    他手中捏着一只白玉小酒盏,指尖随意摩挲盏壁,周身灵力内敛无痕,平平常常,看着就如寻常闲散修士一般,半点不见结丹大能的压迫感。

    见柴行歌走入洞内,李化元抬眼望来,目光温和,细细落在他身上,从上至下缓缓扫过。

    视线轻柔,没有探查神识的粗暴窥探,没有审视打量的冰冷锐利,只是简简单单看着后辈,神色平和。

    柴行歌依礼垂首,立身端正,不卑不亢。

    “弟子柴行歌,见过李长老。”

    李化元轻轻点头,随手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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