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青云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早上五点半起床,绕着林场跑五公里。体能训练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能丢。

    六点半吃早饭。

    老王头每天煮稀饭,有时候是红薯粥,有时候是玉米糊。

    菜就是咸菜和腐乳,偶尔刘大柱从镇上带几个馒头回来,就算改善伙食了。

    七点到十一点,看书。

    沈青云把《申论教材》逐章拆解,每个题型都反复练习。

    遴选考试和公务员考试有区别,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考的是政策理解能力和公文写作水平。

    下午巡山两个小时,回来继续看书。

    晚上听收音机里的新闻联播和省台的时政节目,了解最新的政策动向。

    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生活,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镇上来了个人。

    是青龙山镇的副镇长,郭志强。

    郭志强四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上永远挂着笑。

    他骑着一辆嘉陵摩托车上山,后座绑着一箱啤酒。

    “老刘在不在?”郭志强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

    刘大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就乐了:“哟,郭镇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郭志强拎着啤酒走进来,一眼就看到院子角落里正在做俯卧撑的沈青云。

    “这位就是沈青云吧?”郭志强压低声音问刘大柱。

    “你也听说了?”

    “整个青龙山镇都传遍了。说林场来了个退伍兵,暴雨天下悬崖救了个省里的大人物。”郭志强眼珠子转了转,“老刘,这小伙子可不简单啊。”

    刘大柱没接这话茬。

    他跟郭志强打了多年交道,知道这人精得很,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郭志强扯了半天闲篇之后,终于露出了来意。

    “老刘,镇上有个事想请林场帮忙。盘龙岭那段塌方的路,县里的修复资金还没批下来。但那是进山的唯一通道,不修好的话,里面三个自然村一千多口人出不来进不去。镇上财政紧张,想先组织人手简单清理一下,你们林场能不能出几个劳力?”

    刘大柱为难了。

    林场总共五个人,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六十多岁的看门人,就一个沈青云算壮劳力。

    “郭镇长,你看看我们这几个人,清理塌方?怕是锄头都抡不动。”

    郭志强嘿嘿一笑:“我也不指望你们几个老骨头。主要是想借沈同志用两天。”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青云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走过来擦了把汗。

    “郭镇长,什么时候开始?”

    郭志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痛快。

    “后天行不行?镇上已经组织了二十个民兵,就缺一个领头的。”

    “行。”

    郭志强高兴坏了,拉着沈青云和刘大柱开了几瓶啤酒。

    酒过三巡,郭志强话多了起来。

    “小沈,我跟你说个事。前天县里开了个会,关于政府办遴选的。我有个老同学在政府办,给我透了个底。”

    沈青云放下酒瓶,看着郭志强。

    “这次遴选,原本只考笔试和面试。但赵广德县长临时加了一条——增设基层工作实绩考核环节,占总分的百分之三十。考核的内容是考生在基层岗位上的工作成绩,由分管领导和所在单位联合评定。”

    刘大柱听完,脸色变了。

    “这不是耍流氓吗?小沈刚来林场不到十天,哪来的基层工作实绩?这条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

    郭志强叹了口气:“所以我今天上山,一是为了塌方的事,二是提醒小沈。赵广德这个人,手段阴着呢。他不会明着拦你,但会在规则上做文章,让你输得无话可说。”

    沈青云沉默了。

    这一手确实狠。

    笔试和面试他不怕。但“基层工作实绩”这个环节,评分权在领导手里,主观性极强。

    赵广德作为分管领导,想给他打多少分就打多少分。

    哪怕笔试面试他考了满分,实绩考核这一关被压死,总分照样上不去。

    “这个政策什么时候公布的?”沈青云问。

    “前天的会上定的,文件还没正式发。按照流程,还要走县委常委会的程序。”

    “常委会什么时候开?”

    “下周三。”

    沈青云算了算时间,距离常委会还有五天。

    文件一旦在常委会上通过,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要破这个局,必须在常委会之前。

    但问题是,他现在人微言轻,一个林场的底层工作人员,连常委会的门朝哪开都够不着。

    找省里的周正帮忙?

    不行。

    上次在医院已经借了一次力,这才过了几天就再去搬救兵,不但显得自己无能,还会让周正觉得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自己的仗,得自己打。

    “郭镇长,塌方清理的事,后天我准时到。”沈青云端起啤酒瓶跟郭志强碰了一下。

    郭志强走后,刘大柱坐在院子里发愁。

    “小沈,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云蹲在水井旁边洗脸,冰凉的井水浇在头上,脑子格外清醒。

    “场长,你在林业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认不认识县林业局的人?”

    刘大柱想了想:“林业局副局长马国强,以前跟我搭过班子。不过他这人胆子小,你别指望他帮你出头。”

    “我不需要他出头。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青龙山林场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和工作汇报。”

    刘大柱愣住了。

    “你要这些干什么?”

    沈青云没有解释,只说了四个字:“场长,信我。”

    刘大柱看着沈青云的眼睛,琢磨了好一会儿。

    “行,我明天下山去找老马。”

    ……

    当天晚上,沈青云坐在宿舍里,借着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在梳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

    赵广德的布局很清楚——用规则杀人。

    增设“基层工作实绩”环节,等于在合法的框架内卡死他的上升通道。

    这一招在官场上很常见,叫“程序正义”。

    表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实际上结果在考试之前就已经内定了。

    要破这一招,有两条路。

    第一条,找到更高层的力量,直接否决这项政策。但这条路他刚才已经排除了。

    第二条,在规则的框架内,创造出足够亮眼的“基层工作实绩”,让赵广德想压分都找不到借口。

    五天时间,从零开始做出政绩。

    难度极大。但不是不可能。

    沈青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五个字——

    “盘龙岭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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