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江州的风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抚平了。

    顾明远、威廉,以及所有涉案核心人员,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官方媒体的报道惜字如金,只用寥寥数语,宣告成功打掉一个“特大经济犯罪团伙”,对案件的细节和后续,讳莫如深。

    “长明会”三个字,更是从未出现过,仿佛只是沈青云和少数几人午夜梦回时的呓语。

    ……

    省委副书记柳春明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柳春明亲自为沈青云沏了一杯大红袍,茶香醇厚,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沉稳的面容。

    “是不是觉得很憋屈?”柳春明将茶杯推到沈青云面前,开门见山。

    沈青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里的那份冷寂。

    “你捅破了天,但天,不能真的塌下来。”柳春明一字一句地说道,“顾明远背后那张网,牵扯的利益集团太庞大,盘根错节。如果真的像你那样一查到底,引发的震荡,没人能承受。所以,只能选择‘止损’。”

    “止损?”沈青云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用国家的矿产和百姓的未来,去为某些人的错误‘止损’?”

    “这不是错误,是毒瘤。”柳春明纠正道,“对付毒瘤,有经验的医生,不会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切除,因为那可能会导致病人当场死在手术台上。他们会先控制,再评估,选择最稳妥的时机,用最精准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剥离。”

    他看着沈青云,目光深邃:“你,就是那把过于锋利的手术刀。你一刀下去,眼看就要捅穿动脉了。所以,病人(指代整个权力体系)的免疫系统,会自动启动,把你这把‘凶器’排斥出去。”

    沈青云沉默了。

    他明白这个道理,但情感上,难以接受。

    “所以,对我这个‘手术刀’的处置,是什么?”他抬起头,平静地问。

    柳春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省委对你这次的功劳,是认可的。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报中组部备案,对你进行提拔任用。”

    柳沐雪之前就跟他提过,以他这次的功劳,加上副处级的身份,再往上走一步,很可能会进入某个省厅担任要职,前途一片光明。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瞳孔却猛地一缩。

    文件上的任命,写得清清楚楚:

    “任命沈青云同志为中共云山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云山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

    云山县!

    那个全国闻名的贫困县,那个债务高达数十亿、几乎宣告“破产”的烂摊子,那个他刚刚掀起滔天巨浪的地方。

    沈青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说不尽的荒诞和自嘲。

    从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直面京城黑手的省级专案组常务副组长,被“提拔”去一个发不出工资的贫困县当县长。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发配。

    “这是奖赏,还是流放?”沈青云抬起头,看着柳春明。

    “是奖赏,也是枷锁。”柳春明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奖赏,是这个县长的位置,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是你仕途上迈出的关键一步。没有这一步,你永远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干将’,而不是运筹帷幄的‘主官’。”

    “枷锁,是这个位置把你死死地钉在了云山县,让你远离了省城这个权力中心,也远离了对‘长明会’的继续追查。这既是上面对你的‘敲打’,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们怕你这把刀太快,会伤到不该伤的人,索性就把你送到一个需要开山辟石的地方去,让你的一身力气,有处使,但又掀不起更大的风浪。”

    柳春明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青云,你要记住。官场上的权力,从来不只看级别。位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在那个位置上,能做出什么。”

    “在省纪委,你查再多的人,你的权力也是上级赋予的。但在云山县,你是县长,是几百万百姓的父母官。你手里的权力,是实实在在的,是用来发展经济、改善民生、造福一方的。”

    “把云山县那个烂摊子盘活了,让几十万老百姓念你的好。这份政绩,这份根基,比你在省里查十个顾明远,都要稳固得多,谁也抢不走,谁也抹不掉。”

    柳春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愿意当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或者雪藏的刀,还是愿意去做一个能为一方土地打下万世基业的磐石?”

    沈青云的心被这番话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他心中的那点憋屈和不甘,渐渐被一种更宏大、更沉重的使命感所取代。

    是啊,查案,抓人,是为了让坏人得到惩罚。

    但当官,主政,是为了让好人能过上好日子。

    后者,或许更难,但意义却更为深远。

    “我明白了。”沈青云站起身,对着柳春明,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柳书记教诲。”

    这一躬,他鞠得心悦诚服。

    从柳春明的书房出来,天色已晚。

    沈青云没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在江边走了很久。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他给柳沐雪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柳沐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冷静。

    “任命下来了?”

    “嗯,云山县,代县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柳沐雪的轻笑声:“我就猜到会是这样。也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的聪慧和通透,总能让沈青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

    “你不替我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柳沐雪的语气带着一丝俏皮,“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省发改委项目审批处的。以后云山县要上什么项目,报什么规划,省里就有人替你说话了。你这个县长,可不是孤军奋战。”

    “我们这是夫妻联手,其利断金?”沈青云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想得美,八字还没一撇呢。”柳沐雪轻啐一口,但声音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等你什么时候,真把云山县带出泥潭,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这个‘名分’。”

    “一言为定。”沈青云郑重地说道。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满天星斗,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斗志。

    去云山县,当县长。

    去那个最穷、最烂、最绝望的地方。

    烂摊子?

    我沈青云最擅长的,就是收拾烂摊子。

    他转身,大步向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虎虎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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