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握着手机,对面柳沐雪正在看菜单,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王海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赵瑞翻供——把非法处置军用物资的锅甩到他头上。

    这招不新鲜,但够毒。

    赵瑞是主动投案,军检那边走的是自首程序。

    自首意味着态度好,态度好意味着军检会倾向于采信他的供述。

    而沈青云只是协查的纪委人员,没有军籍,在军事系统里说话分量天然矮一截。

    “具体怎么说的?”沈青云问。

    “口供我没看到原文,军检那边的老孟透的底。赵瑞说他一开始确实想举报矿区问题,但被你利用了。你以纪委名义要求他配合调查,实际上是你指使他用军车运矿石,承诺事后分红。临江港那批货的调度电话,他说是你打的。”

    沈青云没吭声。

    “最恶心的是,他还拿出了一个通话记录——你矿区那天晚上的手机信号轨迹。你确实在矿区出现过,对吧?”

    “我去矿区是取证。”

    “我知道。问题是赵瑞的说法也能自圆其说——你去矿区不是取证,是现场指挥装货。”

    柳沐雪放下菜单,看过来。

    她没听到电话内容,但沈青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

    “王海,你信不信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废话。我要是不信,就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了。但老孟那边不好办,赵瑞的口供逻辑完整,有时间线有细节。军检的人被带了节奏,今天下午可能会发协查函到省纪委,要求你配合调查。”

    沈青云拿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壶,给柳沐雪倒了一杯。

    “让他们发。”

    “你有应对?”

    “赵瑞说我指挥运货,那调度电话是从哪个号码打出去的?如果是我的手机,让军检调通讯运营商的记录——号码、基站、时间,一秒都做不了假。”

    王海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让老孟查。”

    “还有一件事。赵瑞投案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翠园着火是晚上七点。这中间三个小时够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

    “赵瑞投案不是为了认罪,是为了制造一个合法身份——已投案嫌疑人。他在军检里面待着,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翠园放火、翻供咬我,全是赵立春在外面操盘。赵瑞的角色就是配合演戏。”

    王海骂了一句。

    “我找老孟谈,你那边小心,军检的协查函过来之前,别让人抓到别的把柄。”

    电话挂了。

    柳沐雪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赵瑞翻供了?”

    沈青云坐下来,把王海说的复述了一遍。

    柳沐雪听完没急着表态,而是先把菜点了——汽锅鸡、薄荷炒牛肉、菌子烩饭,还加了一壶米酒。

    “你中午喝酒?”

    “你喝。我看着。”柳沐雪把米酒推到他面前,“你现在的状态需要放松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再想对策。”

    沈青云看着那壶米酒,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昨天他还蹲在翠园烧焦的地板上扒暗格,现在坐在干干净净的餐厅里,对面的女人让他喝米酒放松。

    他倒了一小杯,喝了。

    甜的,后劲不大。

    “翠园的暗格找到东西了。”

    柳沐雪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青云把备忘录的内容复述给她听。说到那个签名“春”的时候,柳沐雪把筷子放下了。

    “亲笔?”

    “亲笔。三页纸,最后一页是调度指令,签了一个字。”

    “笔迹鉴定做了没有?”

    “还没。物证凌晨刚取出来,林耀东处长让技术科做三套备份。”

    柳沐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赵立春这个人,谨慎了一辈子,什么东西都经手不沾。他在翠园留手写条子,只能说明一件事——翠园在他的认知里是绝对安全的。这个地方从来没被任何部门查过,周围五百米没有监控,会员全是自己人。他把翠园当保险柜用。”

    “保险柜被我撬了。”

    “所以他放火。放完火还不够,让赵瑞翻供咬你,同时动用组织部搞督查。三管齐下。”柳沐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破?”

    沈青云又喝了一杯米酒。

    “翻供这事不难。赵瑞说调度电话是我打的,通讯记录一调就能证伪。麻烦的是组织部督查——赵立春在那个位置上经营了多少年?组织部的人听谁的?他们来例行督查,名义上查的是九室的办案程序,实际上要干什么?”

    “审你的办案资格,查你有没有越权,有没有程序违规。只要找出一条,就能把你从案子上摘下来。”

    “对。赵立春不需要把我抓进去,他只需要让我离开案子。我一走,翠园的物证谁来跟进?笔迹鉴定谁来推?林耀东一个人扛不住省委常委层面的压力。”

    汽锅鸡端上来了,热气从砂锅盖缝里钻出来。

    柳沐雪把盖子揭开,给他舀了一碗。

    “先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青云喝了一口汤。

    鸡汤确实好,清亮透鲜,舌头烫了一下才尝出味来。

    “军检的协查函来了之后,你大概率会被要求暂停手头工作配合调查。这段时间就是赵立春的窗口期。”

    “我知道。”

    “那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什么?”

    沈青云看着她。

    柳沐雪伸手把他面前的米酒拿走了。

    “在军检的函到之前,把笔迹鉴定的程序启动。一旦鉴定报告出来,那张备忘录就是铁案,谁来督查都翻不了。”

    沈青云放下汤碗。

    “鉴定需要赵立春的笔迹样本做比对。组织部的档案里有,但赵立春管着组织部——”

    “不用组织部的档案。”柳沐雪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我昨天让人查了省委办公厅的公文系统。赵立春2008年在一份扶贫调研的批示件上签过字,手写批注有三行。原件存在省委办公厅档案室,编号我记下来了。”

    沈青云接过U盘。

    “省委办公厅的档案,赵立春管不着?”

    “秘书长的地盘。调档需要分管副书记签字。”

    分管副书记。

    柳春明。

    柳沐雪的父亲。

    沈青云看着她,她把鸡汤碗推到他面前。

    “吃你的。下午的事下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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