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峰站在九霄殿的高台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着秦坤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沿着三千六百级石阶缓缓向下走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转角处。

    他看了很久。

    那双平日里淡漠如水的眼睛深处,此刻正翻涌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色。

    像是一潭沉静了太久的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搅动,却无论如何都浮不到表面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整个人如同石雕般立在殿门之内的阴影中,许久没有挪动分毫。

    秦坤玉走得很稳,从他踏入九霄殿到他转身离开,这个年轻金丹的每一步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问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被抛出内门长老之位时没有受宠若惊的失态,拒绝的时候理由充分而从容,最后接受客卿长老时也恰到好处地没有显得过分热切。

    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像一个已经在修仙界中打磨了百年的老手。

    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李如峰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就越发强烈。

    此人身上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一种被掩藏得很深的气息。

    那种气息若有若无,像是藏在井底的微光,李如峰想要探知更多,可神识落上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直觉告诉他,秦坤玉身上藏着不少的秘密,说不定就有老祖所需要的东西。

    可道韵石至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探查也无法找到任何实证。

    李如峰在殿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山风将他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才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在殿中停留太久。

    片刻之后他转身从侧门出了九霄殿,沿着一条被密林遮掩的偏僻小道朝后山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灵气便越浓郁,那些原本只是隐约可辨的灵雾渐渐变得稠密起来,像是行走在一团正在凝结的云层之中。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壤中涌出的精纯灵力,顺着脚底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体内灵力的运转变得格外顺畅而轻盈。

    后山深处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屏障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能让任何未经许可踏入其中的人瞬间迷失方向,在原地打转数日都找不到出口。

    李如峰在那道屏障前站定,微微躬身。

    云霄老祖,弟子如峰求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屏障,传入屏障之后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空间中。

    片刻的安静之后,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如同从虚空中传来,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进来吧。

    李如峰再次躬身,然后一步迈入了屏障之中,他穿过那层无形的界壁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阵法遮掩的小世界。

    天空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没有太阳却明亮如昼。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地间蜿蜒着一条清澈的溪流,那溪流中的水泛着淡淡的灵光,每一滴都是由精纯灵力液化而成的灵泉。

    远处的山峦起伏绵延,山坡上生长着不知名的灵花灵草,云雾在山腰缭绕,那些云雾同样是灵力凝聚而成,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

    整片天地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道韵气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被这片天地中的灵力和法则涤荡着。

    这里是九霄宗最核心的禁地,三位元婴老祖修行的洞天秘境。

    整条四阶灵脉最大的灵气节点就在这片秘境的下方,将灵脉中涌出的最精纯的灵力全部汇聚于此。

    三位元婴老祖在这里修行,每一次打坐能顶得上外界修士数年的苦修。

    如今云空和云明两位真君都在落凤山脉坐镇,秘境中只剩下了九霄宗最强者云霄老祖一人。

    李如峰沿着那条灵泉溪流朝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溪边坐着一个老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满头白发随意地披散着,面容苍老却肤色红润,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手中握着钓竿,正对着一处灵泉汇聚而成的小潭垂钓。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外泄,可光是坐在那里,周身的天地灵气便自发地环绕着他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形的灵脉在供养着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

    老祖,李如峰走到他身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数丈之外恭敬地垂手而立:弟子已经见过那个秦坤玉了。

    云霄老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水面上那根微微颤动的钓线上。

    如何?他的声音温和而随意,像是邻里之间闲聊家常。

    李如峰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晶石,那晶石通体剔透,内部隐约有几缕极淡的丝线在流转,可那些丝线散乱而微弱,看不出任何规律。

    弟子用道韵石暗中探查了秦坤玉周身的气息,道韵石没有任何反应,此人身上没有先天道韵残留的气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道:弟子也仔细感知过他的灵力波动,纯净、沉稳,带着特有五行之力,但确实没有道韵痕迹。

    云霄老祖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钓线轻轻动了一下,他抬手一提,一尾通体银白的小鱼从潭水中跃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被他摘下鱼钩重新放回了水中。

    那银白的小鱼入水的瞬间便化作一道灵光消散了,原来整座潭水中的鱼都是灵气凝聚而成的。

    五行灵体啊,云霄老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据说六千年前的大唐修仙界便出现过一位五行灵体的修士,虽然刚开始修行艰难,但越到后面,他的修行速度就越快,不到一千年就成为化神存在,之后便销声匿迹”

    “没想到我们这荒僻的大楚修仙界也出了一个如此天骄。

    能在十六年内从炼气九层走到金丹,这份修行速度确实惊人,老夫还以为他身上可能藏着道韵的余泽。

    不过既然道韵石没有反应,那便算了,此子乃是五行灵体之躯,若是不要折,此人的道途比起你我要走得更远,我们九霄宗与他交好,也算是结一份善缘吧”。

    “可惜,他不愿意成为宗门的内门长老”,李如峰一脸可惜的道。

    “此人气运强大,天赋出众,可惜与我九霄宗没有师徒之缘,现今与他交好也不错,奢求太多未必就好”,云霄老祖说道。

    他放下手中的钓竿,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瘦削而挺拔,站在灵泉溪边像一棵经了千年风霜的老松。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灵雾笼罩的群山,眼底深处有一道一闪而过的暗光。

    上次得到的先天道韵太少了,还不够,老夫靠着那点道韵突破到了元婴巅峰,可小境界的突破不增寿元,最多两百年,老夫就要坐化了,或许两百年之后,我们九霄山域反而需要他来庇护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温和,可那平静之下压着一种许多年来从未消散过的不甘。

    九霄宗能在大楚修仙界屹立万年,最大的倚仗就是九霄宗的顶级强者没有断过。

    这些年他一直坐镇在宗门深处。

    若他坐化之后九霄宗没有新的元婴巅峰修士补上来,那青龙山脉那边的青蛟龙宫必然不会错过机会。

    那些妖族被压制了这么多年,一旦失去了最强的威胁,反扑的力度足以让整个九霄宗根基动摇。

    李如峰垂着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些话老祖说给他听并不只是感慨,更是在提醒他——宗门未来的根基,需要在老祖坐化之前就铺好。

    那秦坤玉既然没有道韵,便不必在他身上再费心思了,你只需要让他感知宗门的善意就好,至于其他就只有听天命了。

    云霄老祖转过身来,重新坐到溪边,那双苍老的眼睛中恢复了平静。

    弟子也是这般考虑的。李如峰道:此人在九龙山脉已经站稳了脚跟,连灭段、张两家,手段果决而缜密,他身后的秦家虽然目前还只是筑基家族,可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数十年后必定能成为一方稳固的金丹势力。

    与其日后与他起冲突,不如现在就将他纳入宗门的体系之内,客卿长老的身份既不会束缚他,也能让他对宗门生出几分归属和亲近。

    云霄老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握起那根钓竿,将鱼线抛入潭水之中,目光又一次落在那道微微颤动的波纹上。

    落凤山脉那边若有消息,及时来报,云空和云明在那边坐镇,虽然暂时还能稳住局面,但青云宗这次来势汹汹,不会轻易退去。

    李如峰躬身道:弟子明白。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了秘境。

    穿过那道无形屏障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浓雾中那道苍老的身影依然安静地坐在溪边,握着那根钓竿,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李如峰收回目光,沿着后山的小道朝前山走去。

    他的步幅比来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

    而在距离九霄宗数百里之外的天空中,秦坤玉正御空朝着九龙山脉的方向疾行。

    他没有乘坐小金,只是独自在云层之间穿行,衣袍被高空中的长风灌得猎猎作响。他的面色平静,可他的眉头一直在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方才在九霄殿中,他隐约感知到李如峰在暗中探查他。

    那种探查极其隐蔽,如果不是他的神识比寻常金丹初期更加敏锐、再加上土灵真人传承中的感知秘法帮助,他甚至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李如峰用的是某件法器——一件能探测某种特殊气息的法器。

    那法器扫过他周身的时候,他丹田深处那缕与巨龟前辈和墟界秘境相关的金色气息几乎本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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