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真人从九霄宗出发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被拉长的青光,从九霄宗主峰的山道入口处掠起,径直朝着南方的天际线射去。

    脚下那座连绵的九霄山脉在他的视野中迅速后退,如同被风吹散的云层一般掠过他的下方。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下方的灵田和村庄上,如同一片快速移动的薄云。

    他已经送出了几枚同样的令箭去了其他金丹家族,每一枚令箭的送出都意味着一支征召队伍即将被抽调和组建,如同一根根正在被拉紧的弦,即将在落凤山脉的前线被同时拨动。

    他需要尽快把剩下的令箭全部送完,留给前线增援调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飞过几片散落的丘陵和河谷,脚下的地貌逐渐从开阔的平原变成了更加起伏的山地和密林。

    九龙山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前方,如同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深绿色屏障,山脊线在午后的日光中呈现出层层叠叠的青灰色和翠绿交错的色调。

    他降低了一些高度,从云层下方掠过那些熟悉的山峦和沟谷。

    他上次来龙首峰的时候,山道两侧的灵田还不算规整,有几处田埂的棱线歪斜着,明显是匆忙开垦的痕迹,药园的外围篱笆也还是用粗木条钉成的,带着筑基家族常用的那种实用而不太讲究的质感。

    此刻那些灵田的边界已经被重新修整过,田埂的线条平直而清晰,灵稻的长势齐整健壮,穗尖泛着匀净的微光。

    药园外围换成了青石垒砌的矮墙,墙体上刻着基础的聚灵符文,灵气从墙面的缝隙间缓缓渗出,让园中那些灵药的叶片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

    山道上的石阶也被新铺过,比之前宽敞了不少,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样式统一的灵灯,灯柱上刻着秦家的族徽印记,一阶一阶地向峰顶延伸。

    李丰真人的目光从那些细节上缓缓扫过,心中泛起的感慨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复杂。

    他第一次来龙首峰的时候,秦坤玉还只是一个刚结丹不久、需要宗门给予庇护和身份的新晋金丹,秦家满打满算只有四位筑基,族地在荀家袭击之后满目疮痍,山道上还残留着法术轰击过的痕迹。

    如今不过两三年,龙首峰上的格局已经彻底换了模样——灵脉升了三阶,灵田拓宽了近一倍,药园的品阶和规模都翻了不止一番。

    他感知着龙首峰上那些正在自然运转的灵气分布和灵力流动,判断出峰上至少有两道金丹修士的气息、数道筑基修士的气息,还有近两百道炼气期的灵力波动散布在山峰各处,如同根系分明的枝条正在从主干向四周延伸。

    秦家如今不仅已经站稳了脚跟,还正在以远超大部分老牌金丹家族的速度向上生长,如同一条被突然拓宽的河道,水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填满新开辟的河床。

    他在龙首峰山脚的空地前方停住身形,从半空中缓缓落下,鞋尖触到青石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一道身影已经凌空立在了山道入口的上方,秦锻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袍,没有金丹修士出行时惯常佩戴的法器和灵光饰物,只是腰间悬着那柄从荀家缴获的紫阳剑,剑鞘上的纹理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他的身形悬停在半空中,姿态平稳而从容,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微微拂起,露出下面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却依然红润的面容。

    他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李丰真人身上,像是早已感知到他正在靠近,所以提前从洞府中出来,站在半空中等待着这位巡查使。

    李丰真人在那股目光的注视中微微颔首。

    他上次见秦锻火的时候,这位秦家的老族长还只是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为了秦家的存续疲于奔命。

    如今这秦锻火却是已经结丹成功,一身金丹的气息沉稳而扎实,那柄紫阳剑在他腰间安静地悬着,剑鞘本身的灵光与他自身的灵力形成了稳定的共鸣,如同一层被反复淬炼过的铁器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持续散发出温润的余温。

    他知道这种转化意味着什么——从筑基到金丹不仅是一个修为层次的变化,更是一个修士在心态、身份和责任层面的全面跃迁,而他正站在那道跃迁完成之后的门槛上,看着那道身影在他面前平静地出现。

    李真人。秦锻火的身体快速落下,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稳重和客气,朝李丰真人微微拱手。

    李丰真人拱手回礼,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消化的复杂感慨:区区两年不见,道友便已经是我辈中人了。

    秦道友还是称呼我一声道友才是,以免生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秦锻火周身的灵力波动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正在无声确认他所感知到的东西是否真实的习惯性审视,确认了之后便被一种更深的感慨取代了。

    他想起了两年前自己坐在议事堂中替张家做说客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以为秦家不过是一个运气好出了个金丹的筑基家族,只要他开口说和,秦家就该顺势给个台阶下,化解跟张家的旧怨。

    但后来秦坤玉覆灭荀家的消息传出,他便果断放弃了张家,任由那个曾经追随他的弟子张无云因为家族的覆灭和师父的背弃而不知所踪。

    此刻站在这座已经焕然一新的龙首峰下,他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秦家这些年发展得太快了。

    如今已经是九霄山域内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了。

    秦锻火笑着侧身引路:还请李道友请移步秦家大殿一叙。

    他引着李丰真人沿着山道向上走去,步伐沉稳而不快。

    秦家大殿坐落于龙首峰顶偏东的位置,青石为基,黑瓦覆顶,殿门上方悬着一块新的匾额,用灵墨刻着两个字,笔力遒劲方正。

    殿前的广场用平整的青石板铺过,比原先的范围扩大了不少,两侧新栽的灵竹正在暮色中泛着微绿的光泽。

    殿门敞开着,内部的灵灯已经提前点亮,将那些刚刚上过漆的梁柱和绘制了灵纹的墙面照得通明。

    两人入殿之后各自落座,有族中子弟端上灵茶和灵果。

    李丰真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的品质比上次好了许多,放下茶碗后问道:不知道秦长老可在?我想有些事情当面跟他说更合适。

    秦锻火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碗后平静地答道:坤玉如今还在闭关,不知道李真人这次前来秦家所谓何事?

    李丰真人的面色在听到秦坤玉正在闭关的消息之后变得认真而郑重。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二字的令箭,令箭在他掌心中泛着温润的灵光,棱角分明,如同一块刚被淬过火的铁器。

    秦锻火的目光落在令箭表面那两个被灵光浸透的字样上,面色微微变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征召令……

    落凤山脉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李丰真人面色肃然的说道:青云宗和金刀盟的联军已经突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目前联军正在向内推进,战事吃紧,宗主已经下达征召令,要求九霄山域内所有金丹家族和附属势力抽调修士前往前线报到。

    秦锻火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箭上,落在那两个字上。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稳地望向李丰真人:不知道宗门这次要我秦家要出几人?

    两位金丹修士,外加秦长老的金丹灵兽,还有五位筑基,二十位炼气后期。

    李丰真人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核算的数字。

    “居然这么多?”,秦锻火一脸震惊。

    李丰真人沉声说道:这是征召令对金丹家族的标准调派额度。

    秦锻火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宗门这是要将我秦家的所有力量抽空啊,两位金丹加上一头妖王,五位筑基,二十位炼气后期,那我秦家可就只剩下日常维持运转的骨架了。

    李丰真人在那阵沉默中微微欠身,语气放缓了一些:秦道友不要怪我,征召令之下,九霄宗境内所有金丹家族都是同样的调派标准,不是只针对秦家一家。

    这次战事的规模比三十多年前的人妖之战还要大,落凤山脉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出现缺口,如果后续增援不能及时补上,整个南段防线都有被突破的风险。

    秦锻火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那枚令箭曾经放过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道:还请道友放心,我秦家既然是宗门的下属,宗门有令,我秦家自当服从,这征召令秦家接了。

    秦家会在七日之内把人手和物资准备妥当,按期报到。

    “如此甚好”,李丰真人听到秦锻火的保证,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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