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宫主从洞府中出来之后没有停步。

    他沿着石径快步走向长生宫的主殿的方向,在岔路口没有转向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穿过东侧那道被老槐树半掩的院门,沿着一条两侧长满矮灌木的石板路走了一段,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堂屋前停住了脚步。

    堂屋的门半掩着,门楣上没有挂牌匾,只有一盏灵灯悬在檐下,灵光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他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长生宫庶务堂情报处所在。

    情报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靠墙摆着几排旧木架,架上堆着卷宗和传讯玉简,按照日期和地区分类排列整齐。

    里面有一些弟子正在来来往往。

    在看到他这个宫主的时候,也都会立即驻足行礼。

    沈千对这些人点点头,然后往里面走去。

    在情报处里面,一名穿着暗青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堂中央的案几后面,手中握着一卷刚拆封的密报,案面上还摊着几份已经批阅过的传讯记录,纸张边缘被反复翻动过,呈现出被长期翻阅后特有的柔软卷曲。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宫主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中的密报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见过宫主。

    刘师弟啊”,长生宫宫主沈千笑着对眼前之人打了一个招呼。

    “宫主今日怎么来了这里?”,刘楚墨笑着问道。

    “今日药王谷的徐长老到访,师弟应该是知道吧?”,沈千问道。

    “徐长老拜访长生宫的事情自然是知晓”,刘楚墨回答道。

    “如今老祖找你需要问你一些关于青云宗的情报,还请师弟跟我走一趟吧”,沈千说道。

    刘楚墨听到宗门老祖找自己,脸上有些不自然,但看着眼前的宫主,他却不敢表露出半点异常。

    “老祖要见我,自然不敢让老祖久等”,刘楚墨笑着说道,快速将案面上摊开的传讯记录收拢叠好放在一侧,然后绕过案几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稳定,没有多问,只是在经过沈宫主身边时略微放慢了半步,然后跟在了沈宫主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情报处。

    沈宫主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东侧院门和那道被老槐树半掩的石板路。

    夜风从古藤和灵雾的间隙中渗落下来,将石径两侧的叶片边缘拂得微微晃动,露水沿着叶脉的边缘汇聚成细密的水珠,在灵灯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色的微光。

    刘楚墨长老的脚步声在青石台阶上持续地响着,每一步落地的间隔都大致相等,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光线和路面上行走,不需要额外的调整来适应不同环境的质地和走向。

    沈宫主在长青老祖的洞府门前停住脚步,侧过身,推开了洞府的门。

    门向内滑开时,门缝中透出的灵光比门外的灵灯更亮一些,带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淡青色光泽,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道斜长的光带。

    刘楚墨在迈过门槛的瞬间,目光在洞府内那盏灵灯的光线中微微凝了一下,那道凝滞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像是在进入一个陌生的房间时本能地调整视线对光线的适应速度,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在洞府中央的石桌前站定。

    长青老祖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拂尘。

    他的目光从沈宫主身上移开,落在了刘楚墨的身上。

    “老祖,刘师弟已经带过来了”,沈宫主恭敬的禀报道。

    刘楚墨站在洞府中央,朝着长青老祖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流畅而自然,开口道:不知老祖召见,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明显的停顿和颤抖。

    长青老祖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刘楚墨,目光从他眉心缓缓下移,在他的面部和脖颈区域往复移动了三次。

    看得刘楚墨心惊胆战。

    长青老祖的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在第三次移动之后却突然停住了,长青老祖这时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你且过来。

    刘楚墨听到长青老祖的话,不得不向前走了两步,最后在石桌前站定。

    老者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了一道正在缓慢流转的银色灵光,精准地点在了他的眉心正中。

    长青老祖的速度看起来很慢,但刘楚墨却做不出半点反应。

    刘楚墨在长青老祖的指尖触到他眉心的瞬间,面部肌肉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抽动,那道抽动从他的眉骨下方开始,沿着颧骨的边缘向下延伸了约半寸,然后停止。

    他的瞳孔没有收缩,呼吸没有加快,但老者的目光在触到那道抽动的瞬间已经完成了判断。

    判断的依据是那道抽动的起始位置和方向与正常人的应激反应存在明显的偏差,位于灵力通道节点正上方约两寸处,与当前灵光注入的路径方向一致。

    这说明那道抽动是源自被触发的外部指令,而非被触碰者自身的生理反射。

    那道触发信号的模式和方向,与金刀盟惯用的傀儡符控制手法一致。

    “好一个傀儡符”,长青老祖面色极为阴沉。

    一旁的长生宫宫主沈千闻言脸色立刻是猛的一变,目光看向刘楚墨的时候已经变得极为冰冷。

    但此刻的刘楚墨虽然还有意识,但口不能言,身体也无法动弹,一身灵力更是失去了控制。

    长青老祖的手指没有收回。

    他的灵力在那层正在试图恢复的平静表层之下持续渗透,捕捉到了一道与识海正常运作频率不符的波动。

    那道波动的走向和节奏与傀儡符控制手法吻合,其运行模式和在药王谷叛徒的搜魂信息中曾以相同的形式出现过。

    老者在确认了那道波动的走向之后松开了手,那层银色的灵光在他收回指尖时逐寸消散和收拢,在石桌边缘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暗的光痕。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人脸上,开口道:傀儡符,这时金刀盟的惯用手法,且持续时间超过两年了。

    “两年了?”长生宫主沈千面色十分难看,这刘师弟居然已经被操控了两年,而自己却没有半点察觉。

    刘楚墨的面部表情在听到傀儡符三个字之后出现了第二次抽动。

    这一次的抽动幅度比第一次更大,从眉骨下方延伸到了嘴角边缘,整道轮廓在灵灯光线中呈现出一种短暂的变形,像是被外力拉动的织物正在释放它被折叠时积蓄的应力。

    他的瞳孔在那道抽动中瞬间放大又收缩,呼吸也在那一瞬间乱了节奏,原本平稳的起伏被打断了一次,又在下一个呼吸周期中恢复了平静,像是正在重新组装一个已经脱落的部分。

    他张开嘴试图说什么,但那道灵光在老者的指尖已经重新凝聚成形,在触及他眉心的瞬间封住了他的声音。

    他的身体在那道灵光覆盖的瞬间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那层被傀儡符覆盖的意识正在从内部向外剥离和翻卷,露出下方已经被控制和改写太久的空隙和缺口。

    老者的目光在那道已经被撕开的傀儡符印记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指。

    而此刻的刘楚墨也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长青老祖在灵灯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持续压缩后的沉默,那道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过了片刻才开口道:金刀盟在长生宫的眼线不止一个,傀儡符的控制手法不会单独使用,连接着这道傀儡符的,还有至少一条外部的灵力传导通道和若干备用节点。

    这些节点分布在不同层级和部门中,负责维持傀儡符的持续运作和信息的双向流动。

    长青老祖的目光落在沈宫主身上,沉声道:你下去之后,务必彻查,先从不接触核心信息的外围人员开始,确认了这条线的走向之后,再往内收,不要打草惊蛇。

    “那他怎么办?”,沈千问道。

    “此人身上的傀儡符已经被老夫封禁,自然能恢复自身的意识,你可以利用他体内的傀儡符感应来帮助你找出宗门的奸细”,长青老祖说道。

    “那这些被傀儡符控制的人如何处理”,沈千问道。

    “你自己看着办,无需问我”,长青老祖说道。

    “弟子明白了”,沈千点头道。

    沈宫主站在洞府中央,看了一眼那名已经失去知觉、被固定在石椅上的刘楚墨,然后转向老者,开口道:事已至此,徐长老还在客房中,他带来的消息已经不需要再等了,三天之约照常推进,还是在完成内部彻查之后再对外联络?

    老者没有犹豫:事不宜迟,三天之约照常推进,这是我们长生宫击败金刀盟的最好机会。

    内部彻查同步进行,两者并行,不冲突。

    金刀盟在长生宫的眼线不会比药王谷更多,他们的手段已经被拆穿一次了,第二次不会再有效,你下去安排吧。

    沈宫主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洞府。

    他在石径上站了片刻,夜色从古藤和灵雾的间隙中渗落下来,将他脚下的青石台阶和那些被露水浸湿的叶片轮廓逐寸笼罩进一层持续加深的暗色中。

    洞府的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那盏灵灯依然在门楣上方稳定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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