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崖之外数百里的海域深处,海水漆黑如墨。

    这里的黑不是夜晚那种自然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得仿佛能触摸到的、带着压迫感的黑。

    月光照在这片海面上,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只留下一层惨白的、若有若无的薄光,在海面上微微颤动。

    没有鱼群游弋,没有海兽出没,连海浪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抚平了,海面平滑如镜,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远古巨鳄独自盘踞在这片海域的中央。

    它那六十多丈的庞大身躯半沉在海中,暗金色的鳞甲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那些鳞甲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如刀,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有剑痕、有刀痕、有烧伤的焦黑,还有不久前被爆剑炸出的裂口。

    最触目惊心的伤痕在它的右眼处。

    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血洞,黑色的血液已经凝固,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血痂的边缘还在缓慢地渗出新的血液,在海水中晕开,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细丝,缓缓向四周扩散,它的右眼已经彻底瞎了,永远地瞎了。

    秦坤玉不知道的是,他同时引爆十柄爆剑进行偷袭造成的效果远超其预料。

    此时的巨鳄的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呼气,海水从它的鼻孔中喷出,在海面上掀起一阵涟漪;

    每一次吸气,海风从它的伤口上掠过,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它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

    它在等,等那个存在出现。

    独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虚空,眼中满是恐惧和敬畏。

    海面上的雾气忽然浓了起来。

    那雾气不是从海上飘来的,不是从岸边吹来的,而是从虚空中渗出的——从空气的缝隙中、从光线的阴影中、从海水的深处——如同鲜血从看不见的伤口中涌出。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在空中翻涌、凝聚、膨胀,如同一团有生命的黑暗。

    那黑暗缓缓下沉,落在海面上,却没有消散。

    它继续翻涌、扭曲、变形,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像是人的形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在不断扭曲、变形,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搅碎,又像是无数张脸在黑暗中交替浮现。

    看到逐渐显现的虚影,巨鳄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它那六十多丈的庞大身躯在颤抖,暗金色的鳞甲相互碰撞,发出细密的、如同无数片铁片相互摩擦的咔咔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它低下头颅,将额头贴在冰冷的海面上。

    海水的冰凉透过鳞甲传入它的血肉,但那股寒意远不及它心中的恐惧。

    它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一头三阶后期的妖王,在这片黑暗面前,如同一只匍匐在神像脚下的蝼蚁。

    “主人。”它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虚影没有立刻回应,那团黑暗在巨鳄面前缓缓旋转,像是在审视它,又像是在享受它的恐惧。

    片刻之后,虚影中传出一阵嘶哑的且冷冽的笑声。

    那笑声如同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刺耳、阴冷,让人头皮发麻。

    笑声在海面上回荡,震得海水微微震颤,震得巨鳄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

    “废物。”虚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灵魂冻结的寒意:“区区三个金丹,你都拿不下,本座耗费心血提升你的实力,你就是这么报答本座的?”

    巨鳄闻言,它的身体猛地一僵,它的额头紧紧贴着海面,不敢抬起,甚至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主……主人……”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那人族金丹手里有元婴真君赐予的符宝,威力不俗,属下……属下实在是……”

    “符宝?”虚影的声音中满是嘲弄,那嘲弄如同冰冷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割在巨鳄的神魂上:“一个符宝就把你吓成这样?本座给你的是三阶后期的力量,是足以碾压同阶妖兽的力量。

    你的鳞甲,普通的金丹修士根本无法破开;你的力量,足以掀翻一座小岛,可你却连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都拿不下?”

    虚影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

    “本座在你身上耗费了多少心血?那些灵药,那些功法,那些提升血脉的手段——哪一样不是本座赐给你的?

    没有本座,你现在还只是一头二阶的爬虫,在海底的泥浆里打滚,连给金丹修士提鞋都不配。”

    巨鳄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筛糠。

    “还……还有那个灰袍金丹。”它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吞没:“主人提及的那个目标人,他展现出来的手段极为诡异。

    他手里有一种会爆炸的飞剑,威力极大。属下的右眼……属下的右眼就是被那种飞剑炸瞎的,而且他的身法极快,属下……属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巨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一丝辩解,还有一丝求饶。

    “那种飞剑,属下从未见过,它不是普通的法器,爆炸的时候威力堪比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而且那个灰袍金丹的速度——他的遁光太快了,快到属下的眼睛都跟不上,属下……属下真的尽力了。”

    虚影沉默了。

    沉默比任何责骂都可怕。

    海面上的雾气在沉默中翻涌,凝聚,又散开。

    虚影的边缘在不断地扭曲、变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巨鳄跪伏在海面上,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它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击它的胸腔。

    “尽力了?”虚影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霜,“你管这叫尽力了?”

    巨鳄的身体猛地一颤。

    “本座最讨厌的,就是找借口的东西,失败了就是失败了,说再多也是失败,本座不需要你解释为什么失败,本座只需要你成功,你明白吗?”

    “明……明白。”巨鳄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呜咽。

    “哼。”

    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那个“哼”字落下的瞬间,巨鳄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虚影中涌出,无视了它的鳞甲、无视了它的血肉、无视了它所有的防御,直接轰击在它的神魂之上。

    巨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嘶吼声在海面上炸开,震得海水翻涌,震得雾气四散。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剧烈翻滚,掀起滔天巨浪,巨尾拍打着海面,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四肢疯狂地划动,将海水搅得一片浑浊。

    它的独眼中满是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肉身的伤痛,而是来自神魂深处的撕裂感,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它的灵魂。

    鲜血从它的鼻孔、嘴角、耳孔中涌出,顺着鳞甲的缝隙流淌,滴入海中,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暗红。

    巨鳄翻滚了许久,挣扎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它大口喘息着,海水从它的鳃裂中涌出,带着黑色的血丝,它的气息比之前虚弱了许多,独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但恐惧却更深了。

    它重新跪伏在海面上,额头贴着海水,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请主人再给一次机会。”它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濒死前的哀求:“这次,属下一定踏破望海崖,将那名人族金丹拿来,属下以性命担保,以神魂起誓,绝不会再失败。”

    海面上再次陷入沉默。

    巨鳄跪伏着,等待宣判。

    每一秒都像是煎熬,每一息都像是永恒。

    它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再给它机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它只知道,如果主人收回它的力量,它就会变回那头二阶的爬虫,在海底的泥浆中苟延残喘,如果主人要它的命,它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虚影终于开口,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平静得如同在念一份死亡判决:“下一次,如果你再失败,你应该知道后果,到时候你想死都是一种奢望,记住本座不养废物。”

    巨鳄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连连叩首。

    它的额头撞击在海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在叩谢天恩。

    “多谢主人!多谢主人!属下绝不会再失败!绝不会!”

    “那名人族金丹,本座要活的。”虚影继续说道,声音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其他人,随你处置,望海崖上的人族,一个都不留。”

    “是!属下遵命!”巨鳄的声音中满是决心和狂热。

    虚影缓缓消散。

    那团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从海面上、从空气中、从光线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收缩,一点一点地变淡。

    雾气也随之消散,露出头顶清冷的月光,月光洒在海面上,将巨鳄那庞大的身躯照得一片惨白。

    巨鳄缓缓抬起头,独眼望着虚影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海水从它的鼻孔中喷出,形成两道白色的水柱,在海面上空划出两道弧线,然后落回海中,溅起一片水花。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右眼处的伤口。

    血痂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伤口深处还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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