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峰的夜比龙首峰更沉。

    这座山峰在九龙山脉中算不得最高,却以山势陡峭、脊如龙背而得名。

    张家的族地依着山脊而建,从山腰到峰顶层层叠叠地分布着石屋、木楼和几座颇为气派的殿宇,错落有致地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青灰色的剪影。

    山腰处的灵田和药园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数道防御阵法的光幕如同薄纱般笼罩着整座族地,将张家与外界隔绝开来。

    张家的议事堂中灯火未熄。

    张有名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灵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地图上,那是九龙山脉全境的灵脉和矿藏分布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几处被张家盯了多年的地点。

    他看了很久,可那些朱砂印记在今天似乎格外刺眼,让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张无功站在下首,面色凝重。

    他刚刚从山下的暗哨处回来,一路疾行,衣袍下摆还沾着夜露和泥土。

    老族长,张无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安:坊市那边传来消息,李丰真人今日又上了龙首峰,在秦家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笑容满面,看起来……跟秦家谈得很愉快。

    张有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无功,目光中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沉钝的锐利:他出坊市之后可曾派人来张家传话?

    ,张无功摇了摇头道: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让文礼去坊市那边打听,李丰真人的随从说真人正在准备返回九霄宗的事宜,没有提过要来龙脊峰。

    议事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有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吐出一句低沉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

    老族长……

    三天前他还替我们传话说和,三天后就不闻不问了,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秦坤玉灭掉荀家的事,他知道那个秦坤玉连金丹中期巅峰的修士都能杀,他或许是不想为了我们张家去招惹那样的狠人。

    张有名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可那份平静之下压着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老族长,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无云的师尊,他若是放弃我张家,日后如何面对无云这个弟子?

    张有名没有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卷地图,目光中的锐利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势力的兴衰沉浮,做过太多精明的算计,可此刻他忽然发现,在这片以实力为尊的修仙界中,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城府和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全都轻得像一张纸。

    让所有人都警醒些,张有名的声音终于从喉咙中溢出来:暗哨加倍,阵法全开,把护族大阵的灵石也换上新的,从今夜开始,张家随时准备迎敌,另外,立刻跳出一些族人让他们先一步离开。

    张无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可他走出议事堂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色清明,云层稀薄,星辰在头顶无声地闪烁着。他总觉得那片沉静的夜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看错。

    夜空中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秦坤玉站在小金宽阔的背上,夜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衣袍和发梢。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般穿过数十里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龙脊峰上张家族地中那片被阵法光幕笼罩的灯火。

    他的周身灵力平稳地流转着,虽然金丹上的裂纹依然存在,虽然战力依然只恢复了八成上下,可对付一个筑基家族的护族大阵,已经足够了。

    小金的身后,数十道身影在夜空中疾掠而来。

    秦锻火走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筑基巅峰的气息被压缩到极致,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

    秦灵安飞行在他左侧,三十二道庚金法剑在他身周无声地盘旋着,金色的剑光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秦灵华在右侧,手中那柄从荀家缴获的二阶上品长剑被他握在掌中,剑身上流转着灵光。

    秦真稻则带着十几名炼气巅峰的秦家精锐分散在两翼,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刚炼制的爆剑,眼神中带着一种兴奋而压抑的光芒。

    二阶风狼无声地奔跑在山道上,它的速度竟然不比低空飞行的修士们慢多少,灰色的身影在草木和岩石之间穿梭如履平地。

    它今夜的任务很简单——封锁张家所在的龙脊峰,张家的一个人都不准放跑。

    还有三里,秦坤玉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平静而清晰:准备。

    他身后的秦家修士们同时加快了速度,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法器在手心中震颤,呼吸变得急促而沉稳。

    五里

    五百丈

    三百丈。

    张家的护族大阵已经在视野中清晰可见了。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灵光屏障,呈穹顶状笼罩着张家整片族地,屏障表面流转着繁复的符文和灵光纹路,散发着二阶上品阵法特有的沉稳气息。

    这道阵法在九龙山脉的筑基家族中算得上首屈一指,可放在金丹修士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

    秦坤玉从小金的背上一步迈出。

    他迈步的瞬间,周身气息陡然放开,金丹修士的灵压如同山洪暴发般汹涌而出,将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一瞬。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金青色的灵力光芒如同实质般凝聚成一只数丈方圆的灵光巨掌,带着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压迫感,朝着那道护族大阵的光幕缓缓拍落。

    灵气巨掌落在光幕上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

    那道被张家引以为傲、耗费了无数灵材和心血修筑的二阶上品护族大阵,在金青色的灵光巨掌下如同琉璃般碎裂开来。

    光幕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流转的符文在一瞬间全部暗淡下去,整座屏障轰然崩解成漫天飞舞的灵光碎屑,如同一场金色的暴雨洒落在龙脊峰的夜色之中。

    碎裂的光幕映照着张家议事堂前那些愕然抬头的人群,将他们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张有名正站在议事堂门前的石阶上,手中攥着那柄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长剑。

    阵法碎裂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来,迎面而来的是那股让他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的金丹威压。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张无功刚刚走到广场边缘,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就被那股从天而降的灵压直接按得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撑着手中的长刀勉强站稳,抬头望向夜空中那道悬停在碎光之中的身影,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秦家的金丹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秦家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秦家就算要动手,至少也要等到那位金丹真人从九霄宗回来之后。

    他以为李家丰真人虽然不说情了,可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彻底翻脸。

    他以为张家至少有几天甚至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可以调动、可以寻找其他的出路。

    可显然秦家没有给他时间。

    张有名猛地转身,朝着那些已经乱作一团的张家族人吼道:不要慌!列阵!挡住他们——

    他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传遍了整片族地,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金色的剑光已经撕开了破碎光幕残存的光芒,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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