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你们?!”

    “三年前,也有仙师跟我们说——‘我会帮你们’!说得很好听,比你说得还好听!”

    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呢?!然后他们把我们的灵脉抽干用来炼丹!把我们的青壮年抓去挖矿!把我们的孩子拿去——”

    他说不下去了。

    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两道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但他仰起头,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们的家园,”他一字一喘,“被他们毁了。”

    “现在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信你?”

    这句话,像一把锈刀,捅进了在场所有人最不堪的记忆里。人群里有人别过头去,肩膀无声耸动。有老人闭上眼睛,眼角有浊泪滑落。有壮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赵铁山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怒目圆睁,蒲扇大的手掌已经攥成了铁锤,脚后跟碾碎了一块青石,就要上前——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小臂上。

    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但赵铁山魁梧的身形却硬生生顿住了。

    华瑶拦住他,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过身,独自朝那个中年男子走去。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甚至没有扬起一粒灰尘。霓裳清心术的七彩光雨在她周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那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只是她本身的情力自然而然的溢出,温和得像是春日的柳絮。

    “这位大哥,”她在中年男子三步外停住,既不疏远也不压迫,“我不是来告诉你,我们应该被信任。”

    “我是来告诉你——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明?”

    中年男子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辩解。以为她会搬出六圣的名头,以为她会举出蓬莱仙朝的种种好处,以为她会像那些仙师一样满口大道理。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山石,像一阵风。不咄咄逼人,也不刻意示弱。

    “三年前的事,我们没有资格替那些人道歉,”华瑶的声音轻而清,像是山间清泉敲击卵石,“但我们六圣来到蓬莱仙朝,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传道,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我们的名字。”

    “我们只是想让‘有情大道’,不只存在于经文里。”

    她取出一个小玉瓶,瓶身只比拇指大一圈,上面刻着“清浊丹”三个古雅的字。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平放在掌心。

    丹药一触及掌心,就化作一团柔和的青光。那光不刺眼,但注视久了,能感到一股暖意从眼睛一直蔓延到胸口——那是一种温和的、不伤人的净化之力。

    “此药是文渊炼制的‘清浊丹’,”华瑶将丹药递到中年男子面前,“可解你们体内淤积的浊情毒素。分文不取。”

    中年男子低头看着那团青光。

    他的手微微颤抖。三年前,那个仙师给他们的丹药,吃完之后青壮年都倒下了,然后就被套上镣铐带走。

    他的记忆在尖叫——不要信。不能信。信了就完了。

    可那团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却不带一丝杂质。

    他伸出手。

    手指触到丹药的瞬间,没有刺痛,没有麻痹,没有识海的侵蚀。只有一股极清极淡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渗进去,然后——

    他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一股热流从他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冲刷过四肢百骸。体内的浊情毒素像是阳光下的积雪,一层一层消融。脸上因长久被毒素侵蚀而生出的灰败之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红润。

    他的眼睛里透出不可置信的光:“这药……真的有效!”

    “我感觉……我感觉好多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好受”过了。

    就在这温情流转的刹那,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苍老而破碎的声音——

    “仙师!”

    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她浑身的骨头几乎贴着皮肤,瘦得像一截枯木。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窝凹陷,眼球浑浊。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求您救救我的孙子!他……”

    老妇人说不下去了,她只是死死地抓着地面,指节青白,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受了重伤。在逃、在逃过来的路上……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他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我就这一个孙子了。他爹他娘都死在路上了。就剩他了。就剩他了!”

    每一句话都像在撕扯她自己的心肺。

    周秀芬上前一步。

    佛医问心术化作一道青芒,自她指尖射出,没入老妇人的胸口。她微阖双眼,感知顺着青芒探入老妇人的情脉——那里伤痕累累,像是被无数细密的刀刃割过。那不是肉身的伤,是在逃亡的路上一次次绝望、一次次被恐惧和悲伤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但真正让周秀芬心头一凛的,是她顺着老妇人的情脉共振到的另一股气息。

    微弱。极微弱。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婆婆,”周秀芬睁开眼,声音沉着,“您孙子还活着。”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但他伤势极重,情力紊乱,有好几处经脉已经闭塞……”周秀芬没有隐瞒,佛医从不对患者说虚言,“若不及时治疗,恐有生命之危。”

    她边说边取出针袋。那是一卷用千年冰蚕丝织成的布帛,展开后,里面插着九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每一根针尾都刻着不同的古篆符文,在情力灌注下微微震颤,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

    “此乃‘清心九针’,可稳定他的情力,护住他的心脉。”周秀芬看向众人,“但我需要一个人去把他带过来。他现在的情况,经不起任何颠簸。”

    一句话未说完,赵铁山已经拔地而起。

    “俺去!”

    两个字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已经像一颗金色的流星,轰然砸向新移民队伍深处。

    三、金刚破障

    赵铁山的身形在人群中急速穿梭。

    慈悲金刚道在他周身凝成一层金色护罩,护罩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梵文——那是他运转功法到极致时才会显现的金刚法纹。浊情毒素化作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扑在护罩上疯狂啃噬。每一次啃噬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护罩表面被啃出一个个细密的凹坑。

    但赵铁山根本不在乎。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金刚体的感知能力已经被他催发到极致,空气中最细微的情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捕捉。那股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气息,就像黑夜中的一点萤火,时隐时现,时明时灭。

    “撑着!”赵铁山咬紧牙关,双腿猛地蹬地,青石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坑,“俺马上就到!”

    十息之后,他找到了那个男孩。

    或者说,他找到了那一团缩在角落里、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男孩最多七八岁。蜷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结成暗红色的硬壳。脸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伤口里混着泥沙和枯草,嘴唇灰白,呼吸微弱得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已经放弃、已经认命、已经在等待死亡的眼睛。

    赵铁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想起那个冬天,他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发着高烧,浑身发抖,也是这样的眼神。如果不是师父路过——

    “别怕。”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蹲下身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震碎。

    “俺来救你了。”

    慈悲金刚道全力运转。金色的佛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灼的刚猛,而是变成了一种极温柔极温柔的暖意——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安安静静地洒落。

    赵铁山伸出双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粝,满是老茧。但当他抱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小身体时,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捧一捧水。

    他知道自己的慈悲金刚道刚猛绝伦,是用来砸碎敌人头颅的功法。治疗不是他的专长。但他可以把金刚体的情力渡过去——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护住男孩那几条还没完全断裂的经脉,替他挡住浊情毒素的进一步侵蚀。

    金色情力从他双掌涌入男孩体内。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皱了起来。

    但紧接着,那股温暖而磅礴的生命气息开始在他经脉中流淌。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春汛,像是冻僵的四肢慢慢感受到了火堆的温度。

    赵铁山抱起男孩,转身冲向人群。

    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护罩的光芒在浊情毒素的侵蚀下不断闪灭,几处已经薄弱到只余一层透明的金光。他的后背已经被蚀出了好几处伤口,浊情毒素顺着伤口渗入,像是无数烧红的针在肌肉里搅动。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抖过一下。

    当赵铁山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怀里的那一团血肉。

    老妇人的眼睛猛地瞪大,踉跄着扑过来。

    “小宝!——小宝!”

    她接过孙子,抱在怀里,枯瘦的手臂箍得死紧死紧。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男孩满是血污的脸上。

    “谢谢仙师!谢谢仙师!”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几乎不成句,“我给您磕头——”

    她的膝盖刚弯下去,周秀芬就稳稳地托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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