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带着一身湿冷的潮气推开省医院特护病房的气密门。雨水顺着他黑色战术背心的边缘滴落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简衎没有睡。她靠在病床上,多处骨折的剧痛虽然被特效镇痛药强行压制,但这种深度的撕裂感依然让她脸色惨白如纸。她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重伤后的虚弱,反而闪烁着一种刺穿迷雾的冰冷锋芒。

    “抓到了。活口。”陆沉舟摘下沾着泥水的战术手套,从床头柜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简衎用没打点滴的左手接过纸杯,没有流露出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水有点太烫了。”

    这句毫无叙事功能的废话让陆沉舟愣了一下。

    “阎锋只是外围的一把刀。”简衎没有去喝那口水,而是极其平静地抬起头,“握刀的人一旦发现刀口钝了,为了防止血溅到自己身上,唯一的做法就是把整条胳膊砍掉。外围的崩溃,只会引发更疯狂的自我反扑。下一场雨,会下得更大。”

    陆沉舟没有反驳。他走到墙角,将一块带有脚轮的便携式白板推到了病床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拔下笔帽。笔尖在白板上快速划过,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阎锋掌握的信息有限。他只知道谁给他发钱,不知道这笔钱是怎么在天上转了一圈才落到他手里的。”陆沉舟一边画着层级结构,一边用冷硬的官方术语说道,“按照技侦规范,我们需要三个工作日来梳理他的通话记录。”

    “太慢了。”简衎强忍着侧腰伤口的隐痛,目光死死钉在白板上。她的瞳孔由于极度的专注而微微收缩,“蔡冠禧出身底层,这种人爬到高位后,骨子里那种极度自卑会演变成对失控的极度恐惧。当省厅的屠刀切开他的保护壳时,他不会去补,他会连根剜掉那块肉。”

    简衎的音调毫无起伏,犹如一台没有感情的逻辑机器:“谁帮他处理过最多的脏事?”

    陆沉舟的手猛地停住,马克笔在白板上留下一个重重的黑点。那股属于体制内法官的刻板程序,在简衎这种恐怖的直觉面前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战栗。

    “市局特调组清道夫,段锐。”陆沉舟沉声报出了这个名字。

    “他就是第一块垫脚石。”简衎笃定地断言。

    陆沉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出加密平板:“我会立刻申请技侦布控,越级调取老城区的探头权限。”

    在这个城市极其隐秘的另一端。

    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地下机房内。地下情报商裴渊正靠在宽大的真皮椅上。他把玩着手中一枚昂贵的定制筹码,金属边缘在指尖翻转,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他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上,代表着市委几条核心专线的波形图,突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扁平直线。

    “老板,本土派的线好像出了问题。”手下盯着屏幕,“这种单向的通讯静默,很不寻常。”

    “这机房的空调是不是开得太低了?”裴渊伸手扯了扯衬衫的领口,这句抱怨天气的话与眼前的危机毫无关联。他随后看向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不是网断了,是有人开始拔电源了。通知下去,立刻掐断跟祯州本土派所有的情报交易。我们就坐在这儿,看着这座沙堡怎么把自己给埋了。”

    深夜,云香阁的地下密室。

    这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沉香的味道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蔡冠禧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他伸手提起滚烫的紫砂壶,将泛着热气、温度极高的茶水缓缓浇在桌面上那只面目狰狞的紫砂茶宠上。茶水瞬间蒸腾出浓烈的白雾,将他那张阴沉可怖的侧脸掩映得忽明忽暗。

    沈梵音坐在他对面。平日里那副俯视众生的资本女王做派,此刻被一种极度压抑的僵硬所取代。

    “这茶放久了,味道有点涩。”蔡冠禧放下茶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蔡书记。”沈梵音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当省级屠刀落下时,地方的狗连叫一声的资格都没有。”蔡冠禧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一块生铁,“阎锋折了,纪委的视线很快就会顺着这根线摸到特调组。梵音,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

    他抬起那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盯着沈梵音:“强行切断观沧资本跟恒康器械、以及段锐那条线的一切资金往来。”

    沈梵音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现在切断?段锐那边会急眼的。那可是维系着下面几十口人的命脉钱。”

    “耗材的命,算什么命?”蔡冠禧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溅到的水滴,“切断所有的电源,把外围的雷全部扫掉。回去,立刻启动资金隔离预案。”

    沈梵音被这种纯粹的冷血手腕彻底震慑。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被迫站起身,踩着略显僵硬的高跟鞋,匆匆返回总部执行这道灭绝人性的指令。

    与此同时,老城区的一处地下防空洞内。

    这里是段锐常年备用的地下安全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混合着角落里生锈铁管的刺鼻锈味。

    段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正坐在电脑前,试图用一台内部终端清理阎锋留下的烂摊子。

    突然,屏幕上的进度条毫无征兆地卡死了。紧接着,一个鲜红的系统提示框弹了出来,刺眼的红光打在段锐阴沉的脸上:“您的内部系统高级权限已被单方面抹除降级。”

    段锐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一股直窜脑门的寒意瞬间爬满了他的脊背。作为专门替高层处理脏活的猎犬,他太清楚这种毫无预警的权限抹除意味着什么。他被当成死肉处理了。

    他慌乱地抓起桌上的保密专线手机,疯狂地拨打那个他自以为能要挟主子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阵令人绝望的盲音。

    “砰!”

    安全屋那扇生锈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门缝下,一道极为细微的影子闪过。

    段锐反应极快。他猛地一个翻滚,硬生生砸在地面的积尘中,躲到了沉重的铁制保险柜后面。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从门缝里探出。连续两发子弹击碎了他刚刚坐着的那把木椅,木屑四溅。

    暗杀极其拙劣,显然是临时找来的外围杀手。但这试探性的几枪,彻底打碎了段锐最后一丝幻想。

    “去你妈的!”段锐眼眶猩红,属于黑警的狠辣瞬间爆发。他从腰间拔出配枪,循着门外的响动连开三枪,伴随着一声惨叫,门外的杀手倒了下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惊觉自己已经被主子画上了死刑符。耗材在主子眼中根本没有谈判的价值,他只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他不甘心就这么沦为弃子。段锐疯狂地输入密码,拉开保险柜,将密室内残存的几包未连号的黑金死死塞进一个黑色旅行袋。

    他背起沉重的旅行袋,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跳进停在暗巷里的一辆常年备用的套牌车。他猛踩油门,发动机爆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强行冲破了巷口的杂物堆。

    这把沾满鲜血的黑刀,带着最后的疯狂,一头扎进了祯州暴雨将至的黑夜之中。他能否成功逃脱省级纪委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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