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到近乎惨白的无影灯光,将省纪委驻点医疗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双氧水和碘伏的刺鼻气味。

    军医戴着无菌手套,正用弯头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简衎腹部那块翻卷的皮肉。

    “这把医用剪刀的轴是不是生锈了,怎么剪纱布的时候有点涩。”军医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微皱。

    简衎平躺在冰冷的不锈钢手术床上。为了保持绝对的清醒以盯紧U盘内核心数据的读取进度,她极其固执地拒绝了全身麻醉,甚至连局麻都推掉了。

    军医手中的缝合针穿透了皮肤。弯针带过粗糙的皮肉,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厚重帆布被强行刺穿的“噗嗤”声。紧接着,医用缝合线在血肉间拉扯,带来一阵阵尖锐到让人牙酸的摩擦感。

    简衎的身体在针尖穿透的瞬间猛地绷紧。她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死死咬着嘴里那一块折叠起来的厚厚纱布。汗水和着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大股大股地流下,浸湿了手术床上的无菌单。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沿的金属护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医疗室走廊的单向玻璃外。

    陆沉舟像一尊被彻底激怒的铁塔,僵硬地站立着。他透过玻璃,看着简衎在无麻醉清创下痛到浑身痉挛却依然一声不吭的惨烈模样,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的皮肉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血印。

    “这走廊的灯管是不是该换了,一直闪个不停。”旁边的一名内保人员随口抱怨了一句,伸手敲了敲墙上的开关。

    陆沉舟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内保。他把内心对简衎遭受重创却无能为力的极度焦虑与心痛,全部化作了狂暴的怒火。

    “去按你的规矩走程序!”陆沉舟压低声音发出一声近乎低吼的咆哮。他一把推开那名试图再次上前阻拦的内保,将手里那枚沾着简衎鲜血的口红U盘死死攥紧,转身大步流星地直奔驻点最深处的网络安保室。

    网络安保室的合金大门紧闭。机房内部充斥着无数台服务器全速运转的低频轰鸣声。

    陆沉舟一把推开大门,径直走向中央的主控台,准备强行将U盘接入驻点内网进行立刻读取。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USb接口的瞬间,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有力手掌,极其精准且生硬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负责驻点网络安全的铁血武警中尉邵桀,像一堵毫无感情的高墙,冷酷地挡在了主控台前。他穿着严丝合缝的武警常服,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邵桀没有立刻说话。他习惯性地抬起左腕,目光极其刻板地对准了手腕上的战术秒表。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邵桀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个时间,“陆主任,根据部队物理隔离条例第十四条,任何未经内务部安检与授权的外部电子设备,绝对禁止接入军方驻点内网。”

    “这机箱风扇的声音今天怎么这么吵。”邵桀在心里极其枯燥地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手上的力道。

    “让开。”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枚U盘里,装的是被烧焦的人命和整个祯州最大的洗钱网络!你跟我谈物理隔离?!”

    邵桀纹丝不动,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且毫无通融余地:“擅自接入将触发内务部的自动警报,整栋大楼的系统会在三秒内自动熔断。规矩就是规矩。”

    心急如焚的陆沉舟彻底被激怒。他猛地挣脱邵桀的束缚,右手极其迅猛地探向腰间。“咔哒”一声,那把刚刚在门口拔出过的制式配枪再次出鞘,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邵桀的胸口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法理与情感的冲突在这极其狭小的空间内飙升到了顶峰。陆沉舟指责邵桀的死板是在纵容凶手销毁证据,而邵桀面对顶在胸口的枪,依然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两人就像两尊钢铁雕像,在枪口与秒表之间寸步不让。

    同一时间,位于驻点走廊另一侧尽头的纪委临时羁押室内。

    由于系统警报的轻微测试音和外面的骚动声,被关押在里面的陈沧猛地抬起了头。他那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有些凌乱,但脸上却挂着一丝极其跋扈的假笑。

    “怎么回事?是不是外面来人了?”陈沧在审讯椅上扭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大声叫嚣着,“我早就说了,你们纪委这套对我没用!赶紧把那个给我倒咖啡的人叫来,这咖啡是用下脚料煮的吗?怎么这么酸!”

    自恃有本土派和京城资本在背后托底,陈沧以为是外面的靠山开始发力捞他了。他这种极度狂妄的态度,恰恰为接下来即将面临的精神绞杀铺垫了最可悲的反差。

    视线切回剑拔弩张的网络安保室。

    就在陆沉舟和邵桀的僵持达到临界点,手指几乎要压下扳机的时候,机房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了。

    极其虚弱的简衎,单手死死扶着金属门框,出现在了门口。她身上的血迹虽然被清理过,但病号服下依然渗出了大片的红色。她连站立都十分勉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极其骇人。

    简衎无视了两人之间那把致命的配枪,拖着脚步走到主控台前。她直视着邵桀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

    “这枚口红,”简衎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能轻易刺穿骨髓的穿透力,“是一个底层极客,在被大火活活烧焦前,用命换出来的。他被打断了骨头,被扔在黑巷子里等死。你们的规矩,救不了他。”

    面对这种绝对纯粹的死志和毫不掩饰的血泪控诉,邵桀那如机械般运转的大脑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卡顿。他看着简衎腹部那层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又看了看那枚猩红色的口红。

    邵桀按在战术秒表边缘的手指,非常微小地颤抖了一下。

    长达十秒的死寂后,邵桀深吸了一口气。他那钢铁般的防线,在人性的重量面前,终于出现了第一丝松动。

    他依然没有开放主网。邵桀转过身,强迫症般地将桌面上略微歪斜的鼠标垫极其严谨地摆正,借此平复自己内心的剧烈波动。随后,他弯下腰,从主控台最底层的暗格里,用力拖出了一台布满灰尘的、彻底物理断网的备用脱机验证终端。

    “只能用这个。”邵桀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动作却已经做出了妥协。

    陆沉舟迅速收起配枪,将那枚带有自毁程序的口红U盘插入了脱机终端的接口。

    屏幕闪烁了几下,紧接着,犹如瀑布般海量的高度加密财务流水乱码在黑色的背景上疯狂跳动。虽然全是乱码,但这庞大的数据结构已经初步验证了一个事实:这就是观沧资本用来洗钱的核心账目底包。

    终极的迷宫已经敞开了大门,但钥匙还差最后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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