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天的清晨,整个祯州被一层阴霾笼罩,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让人呼吸都觉得粘稠。

    破败的宿舍内,简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电脑前已经整整一夜。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她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廉价香烟的烟头。她紧盯着屏幕上那段残缺的十六进制代码,脑海中进行着极度高压的交叉比对。这些零碎的字符精确地指向了市工商局的企业底层注册数据库,掩盖着观沧资本几十层空壳公司的最终流向。但由于缺乏核心的解码对照表,这串代码目前只是一堆死局。

    她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决定亲自去一趟体制系统,探一探这潭水的深浅。

    市工商局大厅内人声鼎沸。其他平民的办事窗口畅通无阻,盖章声此起彼伏,大厅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取号的机械女声。

    简衎走到最角落的查询窗口,递上了自己的记者证和申请调档的介绍信。

    办事员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她面无表情地接过证件,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红色锁定框。

    办事员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像看瘟神一样看了简衎一眼,极其迅速地把证件从窗口下面推了回来,动作大得甚至碰倒了旁边的一盒回形针。

    “查不了。系统提示权限不足。”办事员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是正常采访调阅公开的企业注册信息,怎么会权限不足?”简衎盯着她,目光如炬。

    办事员心虚地避开简衎冰冷的目光,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亚克力标识牌往旁边推了推,避免正对简衎。“这是上头锁死的,我们这级别看不到原因。你走吧,别为难我们。那个,下一个!”

    简衎收起证件,没有再做纠缠。霍少钧的人脉网早已在这座城市设下了跨部门的行政保护伞。这道合法合规的体制铁壁,将她死死地挡在了真相的门外。

    走出工商局大门,旋转玻璃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简衎站在台阶上,借着玻璃门的折射反光,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身后。

    两个穿着便装、体格魁梧的男人正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旁。他们的站位呈现出一种极度专业的战术夹击之势,目光死死地锁在简衎的后背上。那是观沧资本的外围安保,真正的资本猎犬。

    简衎没有任何惊慌的动作。她极其自然地将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融入了早高峰汹涌的人流中。

    老城区的巷道错综复杂,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简衎在一条逼仄的小巷入口突然加速,拐进了一家散发着浓烈油烟味的早餐店后厨。

    “哎,这面条怎么今天这么咸啊!”外面桌上的食客大声抱怨着一句废话。

    简衎没有理会老板娘诧异的目光,直接穿过后门,进入了另一条平行街道。她迅速脱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将其反穿,露出了内衬的黑色,然后戴上一顶鸭舌帽。经过长达半小时的高压周旋、折返与视线盲区隐匿,她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地铁站入口,彻底甩脱了那两名追踪者。

    就在她微微喘息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阅后即焚的加密短信,发件人是地下掮客裴渊。只有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

    简衎按图索骥,来到了老城区防空洞改造的一家地下清吧。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和发霉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清吧内光线极暗,常年开启的全频段信号屏蔽器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电流蜂鸣。

    在最深处的私人隔间里,裴渊正靠在暗红色的真皮沙发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暗花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看到简衎走进来,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摆弄着一个纯银打火机。“咔哒”、“咔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压抑的密闭空间里回荡。

    简衎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刀。

    裴渊轻笑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轻轻一推。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滑到了简衎的面前。

    “你需要观沧资本的架构解码,我这里有。”裴渊的声音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不过,规矩你懂的。我要你手里那份足以让老城区官场地震的强拆案底稿。那是你的投名状。”

    简衎的目光钉在那个U盘上,绝不退让。“底稿交给你,我就彻底成了你手里的牵线木偶。”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能拒绝标好价码的救生圈。”裴渊停止了转动打火机,身体微微前倾,烟圈的微光后是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你现在四面楚歌,官方的铁壁你撞不破,资本的猎犬在追你。除了我,没人能帮你破译这套密码盲盒。”

    简衎直视着他的双眼,语速放得很缓,对抗着这种精神上的威压:“你的救生圈里藏着钩子。”

    两人在光影交错中展开极具张力的交锋。裴渊用轻佻且笃定的语气,一点点剖析着简衎目前的死局,试图借此在精神上彻底压垮并驯服这只拒绝妥协的孤狼。荷尔蒙与危险的火花在这个密闭的防空洞内激烈碰撞。裴渊想要的不只是底稿,他试图将她的灵魂也一并明码标价。面对前方无路可走的体制死胡同,裴渊推过来的密码盲盒,仿佛是一剂剧毒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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