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天，第447天。祯州西郊重刑犯监狱的探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生石灰气味。墙壁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绿色霉斑，随着简衎的脚步缓缓向后退去。她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更换的黑色风衣，衣摆边缘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干涸后的泥点。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狱警面无表情地递还了她的身份证。
金属探测门发出短促的蜂鸣声。简衎穿过重重铁栅栏，指尖擦过冰冷的金属门框。粗糙的锈迹刮过指腹，没有引起她哪怕一丝的战栗。昨夜那场毁灭性的真相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感官痛觉。她极度需要一双极端的、从地狱深处看过来的恶人眼睛，来验证自己和那两个为了所谓清算而自毁的人，到底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上留下了什么。
探视室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惨白的冷光打在防弹玻璃上，折射出简衎那毫无波澜的倒影。
玻璃的另一侧，铁门被推开。伴随着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拖拽声，裴渊被两名高大的狱警押了进来。
昔日那个在地下清吧里端着红酒、用盲盒情报将整个官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优雅狐狸，此刻被剃了贴着头皮的平头。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双手和双脚上都戴着重镣，走动时沉重的铁链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
裴渊在固定铁椅上坐下，狱警将他的手铐锁死在桌面上的拉环里。他微微抬起头，隔着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死死地盯住简衎。
他在寻找。寻找他预想中那个因为信仰崩塌而痛哭流涕的弃子，寻找那个因为背叛了所有人而陷入无尽愧疚的脆弱女人。但他的目光触及到的，却是一双彻底失去了世俗温情、深不可测的眼睛。
裴渊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嘶鸣。紧接着，那嘶鸣变成了癫狂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简衎，你终于来了！”裴渊笑得前仰后合，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那个……他们没告诉你吗？死刑复核已经下来了，下周二。我就要被当成平息这场风暴的活祭品了。你呢？你拿到了什么？一座破奖杯？”
简衎没有开口，只是双手交叠，安静地放在探视桌的台面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台面。
“说话啊！”裴渊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五官因极度的恶意而扭曲，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额头重重地撞在防弹玻璃上，“你以为你赢了？你这把被人用完就扔的破刀！是你把我拉下深渊的！是你！我们在这场血腥的献祭里，达成了比你和吴浩那种恶心的感情更永恒的绑定！”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短暂的水雾：“别装了。你的心早就和我们一样腐烂了，发臭了！你在这场吃人的游戏里，亲手把你爱的人、爱着你的人全送上了断头台！你就是个六亲不认的怪物，你注定要一个人在那个恶心的世界里烂掉！”
面对裴渊歇斯底里的恶毒诅咒，简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玻璃那头状若疯癫的男人。她的目光里没有被刺痛的愤怒，也没有反击的快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恨意。
那是一种极其空洞，却又包裹着看透生死流转的绝对悲悯。她看着裴渊，就像在看一具已经没有灵魂的枯骨，看一个在命运巨轮下徒劳挣扎、甚至连真实规则都没摸到的可怜虫。
这毫无波澜的一眼，犹如来自高维世界的绝对降维打击，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裴渊所有的防御伪装。
裴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比死亡更恐怖的虚无。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戏谑和嘲弄，在这个已经主动斩断所有人性的女人面前，简直像个滑稽的小丑。简衎已经不是他在地下清吧里可以随意估价的筹码，她升维成了一个真正的、无坚不摧的怪物。
从西郊监狱归来，祯州的天空再次被阴沉的积雨云笼罩。傍晚时分，下起了阵雨。
细密的雨滴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简衎撑开那把纯黑色的雨伞，独自走进东方日报记者站楼下的那条逼仄雨巷。
巷子的转角处，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只要一踩上去就会溅出泥水。她停下脚步。
在几步开外的屋檐下，卓禹安正站在暴雨中。他连伞都没有打，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早已经被雨水彻底浇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被塑料袋包裹的文件袋，冻得嘴唇发青。他就那么执拗地站在那里，像一条被全世界遗弃、却依然固
执等待主人归来的流浪犬。
听到脚步声，卓禹安猛地抬起头。
“简老师！”他踩过那块松动的地砖，泥水溅在了他的西裤腿上，但他浑然不觉，直接冲到了简衎的伞外。
“那个……那个，你去哪了？”他急促地喘息着，雨水顺着他清朗的眉骨流进通红的眼眶，“我等了你七个小时。报告……报告我连夜改完了！”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个裹着塑料袋的后续反腐深挖选题报告高高举起，递到简衎面前。
“他们都说你被上层招安了，说你拿了奖就不会再查下去了。但我不信！”卓禹安的眼睛里燃烧着毫无保留的炽热，“就算全天下都背叛你，就算你失去了所有靠山，我也永远不会走！我要跟着你，做你铲除黑暗的利刃！”
雨水在两人之间冲刷出一道水帘。这股熟悉到令人战栗的纯粹，这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让简衎隐藏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猛地攥紧。修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中，她几乎要掐出血来。如果留下他，他就是下一个躺在公墓里的顾星泽，下一个替她挡下致命子弹的吴浩。
她绝不能让这个宛如当年自己般干净的镜像，沦为下一个被权力倾轧的祭品。
简衎握着伞柄的手指向下压了压，黑色的伞檐将她的眉眼完全遮蔽在阴影里。
“利刃？”她发出了一声极度短促、尖酸的冷笑。
“收起你那可笑的热血。”简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冰冷的刀片一样割裂了雨声，“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纯粹只是你们这些耗材的墓志铭。”
卓禹安僵在了原地，举着报告的手停在半空：“简……老师？”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实习生，凭你也配跟着我？”简衎毫不留情地将他那颗跳动的真心扔进泥潭碾碎，“我拿到了全国最高新闻大奖奖杯，京城的调令就在我桌上。你以为我还愿意在这个漏水的记者站里，陪你玩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正义游戏吗？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不信……那个，你不是这种人……”卓禹安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混杂着雨水流淌下来。
“这世上多的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简衎漠然地转过身。
一种极致的绝望从卓禹安的眼底蔓延开来，将那抹炽热的星光彻底浇灭。他呆滞了几秒，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记者站实习证，连同辞呈一起，狠狠地砸在了积水的地面上。
他心碎地转过身，一头冲进了密集的暴雨中，再也没有回头。
而那份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写成的报告，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掉在了一个泥泞的水洼里。几辆黑色的公车从巷口疾驰而过，飞溅的泥水瞬间将那份写满信仰的白纸彻底吞没。
简衎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伞柄，完成了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痛的情感剥离。
亲手粉碎了最后一份干净的信仰与追随，斩断了所有尘世羁绊的简衎，将独自走向何方去祭奠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狱警面无表情地递还了她的身份证。
金属探测门发出短促的蜂鸣声。简衎穿过重重铁栅栏，指尖擦过冰冷的金属门框。粗糙的锈迹刮过指腹，没有引起她哪怕一丝的战栗。昨夜那场毁灭性的真相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感官痛觉。她极度需要一双极端的、从地狱深处看过来的恶人眼睛，来验证自己和那两个为了所谓清算而自毁的人，到底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上留下了什么。
探视室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惨白的冷光打在防弹玻璃上，折射出简衎那毫无波澜的倒影。
玻璃的另一侧，铁门被推开。伴随着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拖拽声，裴渊被两名高大的狱警押了进来。
昔日那个在地下清吧里端着红酒、用盲盒情报将整个官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优雅狐狸，此刻被剃了贴着头皮的平头。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双手和双脚上都戴着重镣，走动时沉重的铁链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
裴渊在固定铁椅上坐下，狱警将他的手铐锁死在桌面上的拉环里。他微微抬起头，隔着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死死地盯住简衎。
他在寻找。寻找他预想中那个因为信仰崩塌而痛哭流涕的弃子，寻找那个因为背叛了所有人而陷入无尽愧疚的脆弱女人。但他的目光触及到的，却是一双彻底失去了世俗温情、深不可测的眼睛。
裴渊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嘶鸣。紧接着，那嘶鸣变成了癫狂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简衎，你终于来了！”裴渊笑得前仰后合，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那个……他们没告诉你吗？死刑复核已经下来了，下周二。我就要被当成平息这场风暴的活祭品了。你呢？你拿到了什么？一座破奖杯？”
简衎没有开口，只是双手交叠，安静地放在探视桌的台面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台面。
“说话啊！”裴渊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五官因极度的恶意而扭曲，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额头重重地撞在防弹玻璃上，“你以为你赢了？你这把被人用完就扔的破刀！是你把我拉下深渊的！是你！我们在这场血腥的献祭里，达成了比你和吴浩那种恶心的感情更永恒的绑定！”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短暂的水雾：“别装了。你的心早就和我们一样腐烂了，发臭了！你在这场吃人的游戏里，亲手把你爱的人、爱着你的人全送上了断头台！你就是个六亲不认的怪物，你注定要一个人在那个恶心的世界里烂掉！”
面对裴渊歇斯底里的恶毒诅咒，简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玻璃那头状若疯癫的男人。她的目光里没有被刺痛的愤怒，也没有反击的快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恨意。
那是一种极其空洞，却又包裹着看透生死流转的绝对悲悯。她看着裴渊，就像在看一具已经没有灵魂的枯骨，看一个在命运巨轮下徒劳挣扎、甚至连真实规则都没摸到的可怜虫。
这毫无波澜的一眼，犹如来自高维世界的绝对降维打击，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裴渊所有的防御伪装。
裴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比死亡更恐怖的虚无。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戏谑和嘲弄，在这个已经主动斩断所有人性的女人面前，简直像个滑稽的小丑。简衎已经不是他在地下清吧里可以随意估价的筹码，她升维成了一个真正的、无坚不摧的怪物。
从西郊监狱归来，祯州的天空再次被阴沉的积雨云笼罩。傍晚时分，下起了阵雨。
细密的雨滴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简衎撑开那把纯黑色的雨伞，独自走进东方日报记者站楼下的那条逼仄雨巷。
巷子的转角处，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只要一踩上去就会溅出泥水。她停下脚步。
在几步开外的屋檐下，卓禹安正站在暴雨中。他连伞都没有打，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早已经被雨水彻底浇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被塑料袋包裹的文件袋，冻得嘴唇发青。他就那么执拗地站在那里，像一条被全世界遗弃、却依然固
执等待主人归来的流浪犬。
听到脚步声，卓禹安猛地抬起头。
“简老师！”他踩过那块松动的地砖，泥水溅在了他的西裤腿上，但他浑然不觉，直接冲到了简衎的伞外。
“那个……那个，你去哪了？”他急促地喘息着，雨水顺着他清朗的眉骨流进通红的眼眶，“我等了你七个小时。报告……报告我连夜改完了！”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个裹着塑料袋的后续反腐深挖选题报告高高举起，递到简衎面前。
“他们都说你被上层招安了，说你拿了奖就不会再查下去了。但我不信！”卓禹安的眼睛里燃烧着毫无保留的炽热，“就算全天下都背叛你，就算你失去了所有靠山，我也永远不会走！我要跟着你，做你铲除黑暗的利刃！”
雨水在两人之间冲刷出一道水帘。这股熟悉到令人战栗的纯粹，这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让简衎隐藏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猛地攥紧。修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中，她几乎要掐出血来。如果留下他，他就是下一个躺在公墓里的顾星泽，下一个替她挡下致命子弹的吴浩。
她绝不能让这个宛如当年自己般干净的镜像，沦为下一个被权力倾轧的祭品。
简衎握着伞柄的手指向下压了压，黑色的伞檐将她的眉眼完全遮蔽在阴影里。
“利刃？”她发出了一声极度短促、尖酸的冷笑。
“收起你那可笑的热血。”简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冰冷的刀片一样割裂了雨声，“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纯粹只是你们这些耗材的墓志铭。”
卓禹安僵在了原地，举着报告的手停在半空：“简……老师？”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实习生，凭你也配跟着我？”简衎毫不留情地将他那颗跳动的真心扔进泥潭碾碎，“我拿到了全国最高新闻大奖奖杯，京城的调令就在我桌上。你以为我还愿意在这个漏水的记者站里，陪你玩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正义游戏吗？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不信……那个，你不是这种人……”卓禹安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混杂着雨水流淌下来。
“这世上多的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简衎漠然地转过身。
一种极致的绝望从卓禹安的眼底蔓延开来，将那抹炽热的星光彻底浇灭。他呆滞了几秒，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记者站实习证，连同辞呈一起，狠狠地砸在了积水的地面上。
他心碎地转过身，一头冲进了密集的暴雨中，再也没有回头。
而那份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写成的报告，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掉在了一个泥泞的水洼里。几辆黑色的公车从巷口疾驰而过，飞溅的泥水瞬间将那份写满信仰的白纸彻底吞没。
简衎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伞柄，完成了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痛的情感剥离。
亲手粉碎了最后一份干净的信仰与追随，斩断了所有尘世羁绊的简衎，将独自走向何方去祭奠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