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风控总部,地下三层的核心机房内,成排的服务器运转发出低沉单调的嗡鸣声。气压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滤系统无法完全消除的氟利昂气味。

    裴渊靠在一张黑色的真皮沙发里。他的金丝眼镜被屏幕幽蓝的冷光映出两块反光的方块。面前的桌面上,那部代表着京城隐秘四合院最高级别权限的红色专线电话,正在闪烁着刺眼的指示灯。

    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极其缓慢地拿起旁边那个纯银的金属打火机。大拇指贴在冰冷的金属机身上,用力向上一推。“咔哒”一声脆响,盖子弹开,一簇幽蓝的火苗蹿了出来。

    电话的指示灯依旧固执地闪动着,频率极快。

    裴渊伸出左手,拿起了听筒。里面没有常见的官场客套,只有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极其沙哑干瘪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起伏:

    “立刻销毁所有核心数据。底楼车库有直达机场的专车,三十分钟后起飞撤离。”那声音停顿了半秒,接着抛出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如果系统底层继续为那个姓简的记者提供哪怕一秒钟的庇护,家族将立刻启动盲盒反噬机制。你会粉身碎骨,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会留下。”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裴渊没有回话,甚至没有把听筒放回原位。他就那么僵硬地举着手,右手的大拇指依然在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只打火机的砂轮。“嚓、嚓”,砂轮摩擦燧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灰色西装袖口上的一丝极其微小的折痕。他伸出手将其抚平,随后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凉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的伪装,只剩下一种准备撕碎一切的疯狂。

    视线切回地下沉降阀门盲区内。

    极其浑浊的空气几乎被消耗殆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生锈的铁砂。简衎背靠在长满黑色苔藓的湿滑墙壁上,腹部那道崩裂的旧伤正在向外不断渗着暗黑色的血水,将岑野粗暴绑上的机油布彻底浸透。

    她的大脑因为极度的缺氧和失血产生了一阵阵剧烈的眩晕感。但她没有闭眼。她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借着手电微弱的底光,紧紧盯着地上的那一截军用级光缆线皮。

    没有专门的剥线钳。简衎只能用左手将那根粗硬的线缆死死按在地上,右手反握住那把从保安亭顺来的生锈匕首。

    刀锋极其粗钝,压在坚韧的橡胶线皮上,几乎切不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仅存的力气压在右臂上,刀刃狠狠向下一切,随后用力向后拖拽。

    “呲啦——”

    橡胶被强行割开。但因为受力不均,刀锋瞬间打滑,直接在简衎的左手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温热的鲜血涌出,滴落在充满恶臭的泥浆里。

    “这刀柄真黏。”简衎在剧痛中,突然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废话。

    她没有去管手上的伤口。线皮被剥开,露出了里面极其纤细、脆弱的玻璃光纤。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指,从脖子上扯下那个伪装成单反挂坠的微型信号放大器。

    原本极其精密的物理端口,在先前的管道摔打中已经严重破损,边缘的金属簧片向外翻卷,像长了刺。

    简衎毫不犹豫地将光纤怼进破损的端口。因为接触不良,信号根本无法稳定。她只能张开满是血污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没有任何绝缘保护,直接、死死地捏住那尖锐的金属接口与裸露的光纤。

    强烈的微弱脉冲电流顺着破损的皮肤直接刺入神经。这种高频的电刺激让简衎的小臂肌肉瞬间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无法自控的痉挛。她的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抖动,骨折处的断骨在皮肉下相互摩擦,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她那两根手指,却像被铁水浇筑了一般,死死捏住接口,以自己的肉身为导体,强行维持着微弱的绿色脉冲信号向外发送。

    外围的废弃管道内,阴冷的水汽弥漫。

    狄枭率领的泰和重装特勤小队,正呈战术扇形向着雷达上闪烁的高温热源点极速推进。军靴踩在半个脚面深的恶臭积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杂乱的声音。所有人的枪口红外线都死死锁定了前方拐角处的阴影。

    “队长,热源不动了。可能卡在死角。”旁边的特勤压低声音报告了一句废话。

    狄枭没有理会。他端着枪,直接越过拐角。

    战术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照亮了目标区域。没有任何活物。地上只有几根被强行扯断、暴露在潮湿空气中的废弃高压电缆。粗糙的短接处正在不断冒着微弱的蓝色电火花,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这就是雷达上的“假热源”。

    狄枭停下脚步,战术护目镜下的眼神没有流露出一丝恼怒或是挫败。他将步枪枪口朝下,像一台没有任何情绪代码的精密探测仪器,慢慢蹲下身。

    他没有去碰那根依然带着高温的电线,而是将视线落在了电缆旁的一小滩淤泥上。

    他用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那滩淤泥里捻起了一小撮泥土。泥土的表面,附着着一层极其轻薄、在手电光下泛着彩色油膜反光的黑色液体。

    狄枭将手指凑到鼻尖,极其缓慢地嗅了嗅。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生锈金属气息的新鲜机油味钻入鼻腔。

    在这常年只有腐败沼气和死水的废弃市政水网里,这种工业机油的气味极其突兀。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逃亡记者能制造出来的痕迹。这是常年混迹在地下深处、靠着物理排线干黑活的底层老鼠特有的气味标记。

    “虚假诱饵,距离不超过三十米。”狄枭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泥土。他转过头,目光直接越过复杂的管道网,死死锁定了右上方几十米外,那处在市政图纸上被遗漏的、生锈的厚重铁门。那里是真实的沉降阀门盲区位置。

    短暂的迷惑只为简衎争取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狄枭大步走向那扇厚重的生锈铁门。他没有试图去拉动门把手。他极其冷漠地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上的时间。秒针在幽绿的表盘上极其机械地跳动了一格。

    “一组警戒,二组,定向破拆。不留活口。”他的声音平板、冰冷。

    两名背着破拆工具的特勤迅速上前,从背包里取出灰色的定向塑胶炸药。他们手法极其熟练地将炸药条沿着铁门与承重墙接合的缝隙处贴好,插上雷管。

    红色的起爆指示灯在黑暗中急促地闪烁了三下。

    “轰——!”

    极其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地下管网内轰然炸开。声音被封闭的管道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彻底撕裂。

    定向爆破的恐怖威力瞬间将生锈的门锁和铰链彻底撕碎。重达数百斤的厚重铁门像一片枯叶般被掀飞,狠狠砸在盲区内部的承重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严重扭曲声。大片的铁锈和灰尘混合着泥浆,如暴雨般向盲区内部喷溅。

    随着铁门倒塌,数十道刺目的战术强光手电光柱,瞬间刺破了盲区内部极其浓稠的黑暗。光柱在墙壁上快速交错切割,最终将角落里的简衎与岑野彻底逼入了没有任何退路的死胡同。

    强光刺得简衎瞬间闭上了眼睛,但她捏住光缆接口的手指依然没有松开。

    前方传来了极其密集的军靴踩踏声和拉动枪栓的机械音。金属撞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丧钟。

    岑野没有后退半步。他庞大、壮实的身躯直接挡在了简衎的身前,将大部分刺眼的光柱和黑洞洞的枪口都挡在了自己沾满机油的后背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还在死命维持信号发送的简衎。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这个底层老鼠感到战栗的纯粹。

    即将倾泻的弹雨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胸口。

    岑野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简衎的肩膀。他连同那根被简衎死死捏住的光缆一起,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强行提了起来。

    “进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手臂肌肉贲张,用极其粗暴的动作,将简衎整个人死死推入了盲区最深处、那个只有半米宽的极其狭窄的通讯排污管道狭口中。

    那里的空间极其逼仄,简衎被塞进去的瞬间,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废旧铸铁管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在推入狭口的最后一秒,岑野一把扯下自己脸上那个破旧的防毒半面罩,极其野蛮地强行扣在了简衎的脸上。

    坚硬的塑胶边缘狠狠磕在简衎的颧骨上,疼得她眉头紧皱。面罩内部,还残留着岑野粗重呼吸的灼热余温,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劣质烟草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这气味极其刺鼻,却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硬的物理护盾。

    “门开了!给老子活下去,替老子看一眼阳光长啥样!”

    岑野没有再看简衎。他猛地转过身,宽阔的脊背彻底封死了狭口外部的视线。他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横握住那把唯一的、沉重的金属大扳手。

    面对破门而入、装备精良的黑衣特勤,岑野没有举手投降,也没有求饶。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向着前方刺眼的战术强光,爆发出了一阵视死如归的狂笑。这笑声粗粝、张狂,彻底掩盖了特勤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简衎被塞入毫无退路的狭口,手无寸铁的岑野独自面对装备精良的特勤突击队,血肉之躯将如何挡住绝对权力的物理抹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