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安保负责人接到指令,迅速通过对讲机下达封锁命令。厚重的防盗门被依次锁死,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陆沉舟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垂下视线,目光掠过自己指缝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股冰冷刺骨的雨水和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他闭了闭眼睛,强行将脑海中简衎在雨中轰然倒下的画面压了下去,转身推开了临时医务室的门。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冷硬地打在房间中央的单人病床上。

    简衎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比白色的床单还要惨淡。她的右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腹部的伤口已经缝合并包扎妥当,但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依然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代表着生机的动静。

    陆沉舟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着简衎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却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半小时后。

    简衎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从深沉的黑暗中生生撕扯出来。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的大脑仿佛被灌满了铅,骨折处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

    简衎呆滞地盯着头顶的白炽灯。脑海中,雨夜的枪声、狄枭那黑洞洞的枪口,还有尤冬卉那满头白发在烈火中燃烧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渣,疯狂地在她眼前闪回。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几秒钟后,她的视线终于聚焦,落在了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陆沉舟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泥水和血污,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像冰块一样冷静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简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极其清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陆沉舟。

    那是一种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清醒。

    陆沉舟迎着她的目光,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躲避,也没有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词。

    “破译出来了。”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唐主任已经拿到了中央纪委的最高授权。明天黎明,彻底查封市委大楼。”

    简衎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插在手背上的输液管。

    “你干什么?”陆沉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嘶——”简衎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两名医护人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到简衎的动作,立刻紧张地冲了上来。

    “简记者,你现在不能乱动!你的高烧还没退,右腿多处骨折,腹部……”医生焦急地说道,示意护士准备镇静剂。

    简衎没有理会医生,她死死盯着陆沉舟,左手极其用力地反握住了陆沉舟的手腕。那是一种几乎要将指甲掐进他肉里的力道。

    “我要看着他们死。”简衎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这位曾经铁面无私、将程序正义视为唯一信条的裁判官,在这一刻,在两人跨越生死的对视中,彻底败下阵来。

    他缓缓松开了手,站起身,挡在了医护人员的面前。

    “陆主任,她现在的状况非常危险,必须强制注射镇静剂休息!”医生急了。

    “出去。”陆沉舟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

    “可是……”

    “我说了,出去。”陆沉舟微微侧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凶狠。

    医生被那冷酷的眼神震慑住了,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护士退出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唐韵之推门而入。她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核心机房破译报告。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满身纱布、脸色惨白的女孩身上,一向冷若冰霜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震撼与敬意。

    她走到床边,将那份报告放在了床头柜上。

    “88号别墅的数字密钥确认无误。”唐韵之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分赃比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份带血的胶卷,已经连夜上报天听。雷霆收网的授权,正式下达。”

    简衎看着那份报告,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尤姐……谭叔……”她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瞬间没入了雪白的枕头里。

    短暂的失控后,简衎猛地睁开眼睛。她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但剧烈的疼痛让她立刻跌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内部电话。

    “帮我拨吴浩的内线。”她看着陆沉舟,语气平静得可怕。

    陆沉舟没有说话,默默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然后将听筒递到了简衎的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忙音,几秒钟后,被接起了。

    窗外的风雨依然未歇,吴浩的声音隔着风雨的杂音,显得有些遥远。

    “衎衎。”

    极其温柔的两个字,却让简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没事。”简衎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胶卷已经破译了。明天黎明收网。蔡冠禧跑不掉的。下一步……”

    “你吃药了吗?”吴浩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然那么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的意味。

    简衎愣了一下:“什么?”

    “你发烧了,对不对?”吴浩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一定要按时吃药。右腿的伤骨头长得慢,以后阴雨天会疼的,要多注意保暖。”

    简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

    在如此关键的雷霆清算前夜,吴浩竟然只字不提案情,反复叮嘱这些生活琐事。

    “吴浩……”简衎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脏活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吴浩轻声说道。

    简衎凭借着绝对共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语调下,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那不是胸有成竹的从容,而是一种大局已定、准备彻底切割的诀别意味。

    “吴浩!你别挂电话!你告诉我……”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了。

    简衎死死捏着听筒,指关节泛白。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不能躺在这里。

    “推我出去。”简衎将听筒重重地砸回座机上,转头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劝阻。

    他转身走出病房,几分钟后,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避开她所有的伤口,极其小心地将那个单薄、满是绷带的身体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轮椅上。

    随后,他脱下自己那件宽大的、沾着泥水和血污的纪委制服外套,将简衎紧紧裹住。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这个充斥着死亡威胁的冷夜里,他们像两把即将出鞘的染血利刃。

    陆沉舟推着轮椅,毅然决然地走向即将拉开大幕的清算指挥中心。

    与此同时,京城隐秘四合院内。

    檀香袅袅。虚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

    “88号的核心机密,被省纪委拿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阴影中汇报。

    虚影的手指猛地一顿,玉核桃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启动‘程序断尾’。”虚影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把那个叫楚峥寒的,给我调过去。”

    几小时后。

    京城机场,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私人专机正准备起飞。

    楚峥寒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高定西装,戴着半框防蓝光眼镜,眼神如手术刀般冰冷。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用中指极其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鼻托。

    坐在他旁边的,是穿着深色制服的晏姝。她紧绷着马尾,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厚重的加密记录终端。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晏姝紧张地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无意识地用指甲死死抠住终端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害怕了?”楚峥寒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晏姝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没有,楚主任。”

    楚峥寒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专机在暗夜中轰然起航,如同一只巨大的幽灵,直扑祯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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