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几日前分开的时候,双方都心知肚明,彼此担心的具体是什么。

    “我……”

    池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不羁的刚毅脸庞,此刻却像是有些踌躇。

    “池长老?”

    玄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就在这附近的一个清剿区。”

    池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可怕,“走吧,既然‘影’把你们送过来让我对信息,那你们……就陪我走一趟吧。”

    冥冥之中,他有种……不太对劲的直觉。

    这几天在追寻哪吒和徒弟们线索的时候,那种心悸感一直萦绕着他,让他一时间竟然不敢去独自确认。

    但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玄离和阿根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追问,默默地跟在了池年的身后。

    ……

    半个时辰后。

    三人以“幽灵”的姿态,穿过了一片刚刚结束战斗的焦土,来到了一座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所。

    指挥所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未来的池年。

    未来的池年看起来气质更加沧桑,红白相间利落的头发似乎愈发长了,越过肩膀,垂到腰间中部。

    他正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而在未来的池年身边,站着两个满身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年轻妖精。

    “那是乙和芷清吧?长大了不少,这气势,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执行者了。”

    玄离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轻声说道。

    然而,池年却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指挥所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放开感知扫过了整个营地。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在忙碌的指挥所里,在未来的池年身边,他看到了稳重的乙,看到了变得凌厉的芷清。

    却偏偏,没有看到那个向来最沉稳的大徒弟甲,也没有看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小徒弟丁。

    “怎么回事……”

    池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在风中碎裂的落叶,“甲和丁呢?他们去哪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身后的玄离和阿根也默契地不说话。

    直到未来的池年处理完沙盘上的军务,挥退了下属和乙、芷清。

    当指挥所里只剩下未来的池年一个人时,他疲惫地靠在简陋的行军椅上,从贴身的内兜里,极其小心地摸出了一张被血迹和硝烟染成暗黄色的照片。

    玄离微微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池年静静地飘在未来的自己面前,看着那张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合影。

    在那张合影上,是还没经历过这场大劫的池年,带着四个徒弟,在苍南会馆门前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未来的池年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甲和丁那两张永远定格在年轻岁月的脸庞。

    “师父……对不起你们……”

    那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在空旷的指挥所里回荡。

    那个向来脾气火爆、流血不流泪的土系长老,此刻在无人的角落里,眼眶红得可怕。

    他死死地咬着牙,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老兽,在喉咙深处发出悲切的呜咽。

    玄离和阿根,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池年那副踌躇不安的样子从何而来。

    这四个徒弟,是池年一手带大的。

    虽然平日里没少挨骂互怼,但在池年心里,他们和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原来是这样……” 池年捂着脸,指挥所外冰冷的雨水穿透了他虚幻的身体,带来彻骨的寒意,“难怪这世界变成了这样……”

    残酷的战争,从不偏袒任何人。

    即使是高高在上的长老,也无法护住所有自己想护的人。

    可是,当极致的悲痛过后,涌上来的,却是难以遏制的愤怒与狂躁。

    “凭什么?!”

    池年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几乎要暴走的疯狂。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玄离:

    “既然那个影……既然小黑能未雨绸缪,能把那些小世界剥离出来!他为什么不把所有人都送进去?!”

    “为什么小白她们能安安稳稳地躲在小世界里,甚至连一点战争的记忆都没有,活得无忧无虑……而我的徒弟呢?!”

    池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甲和丁,他们就活该在战场上被当成炮灰牺牲掉吗?!”

    “池年,你冷静点!”

    玄离一把抓住池年,厉声喝道。

    “我怎么冷静?!”

    池年猛地甩开玄离的手,阴谋论的种子在悲痛的催化下,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你们自己想想!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听到的、看到的,是什么?!”

    “会馆总部隐入虚空,总馆长是小黑!西木子是副馆长!你们家小白在绝对安全的桃花源里享福!而我的徒弟死了!连无限这个原本最强的执行者,都查无此人!”

    池年越说越激动,周身的灵力虽然无法外放,但那种狂躁的气息依然让人心惊。

    “这算什么?清洗异己吗?!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根基全部折断,让那些亲信活下来……这是不是金门一家独大?!是不是他罗小黑,踩着我徒弟的尸骨,坐稳了那个总馆长的位子?!”

    “我去找他!我去找那个影对峙!”

    池年像是彻底疯了一样,想要冲破屋顶飞出去,“如果他真的是未来的小黑,我要问问他,他到底是怎么当的这个总馆长!他凭什么拿别人的命去填坑?!”

    “还有无限!我要去问问无限到底在哪!他是不是也被这个所谓的总馆长给……”

    “别扯了,池年大人。”

    就在池年即将陷入癫狂的时候,一个冷静、却又仿佛能让人坠入冰窖般寒冷的声音,在指挥所里响了起来。

    是阿根。

    阿根借由玄离的身体站得笔直,那双理智到冷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几近暴走的池年。

    “什么?”

    池年愣住了。

    “我说,别扯那些阴谋论了。”

    阿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池年和玄离的耳膜上。

    “你以为,为什么我们一路上都找不到无限大人的线索?你以为,为什么在这个百废待兴、最需要巅峰战力来震慑残敌的时候,小黑要一个人死死扛着那面总馆长的大旗,甚至在之后不惜透支本源、连领域都用不了,拖着那副残破的身体回到过去?”

    阿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因为……无限大人,或许已经死了。”

    “……”“?”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指挥所外呼啸的风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玄离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占据了主导权的阿根:

    “阿根,你在胡说什么?!无限他怎么可能……”

    “我没有胡说。”

    阿根看着他们,眼底满是清醒的悲哀。

    “玄离,你还记得吗?影刚出现的时候,连小白的去向,玄离你的所在,他都不拖泥带水地解释,但在要提及去会馆总部,和接下来可能询问老君无限的情况时,他却转而直接把我们送走……”

    “既然战争已经结束,小黑成了总馆长,那无限和老君呢?怎么可能放任他一个人把世界扛在肩上?”

    阿根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酸涩:

    “如果无限大人和老君还在,如果他们只是在闭关,或者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以影那种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性格,他会直接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安心。”

    “可是他没有,他不敢直视我们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他给不出一个活人的下落。”

    阿根再次睁开眼,目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池年最后的幻想:

    “不仅是无限大人……池年长老,你以为,在这个连神明都会陨落、人类最强者也无法幸免的乱世里,到底是谁在拼命护着这个世界?”

    “不是什么清洗异己,也不是什么金门一家独大。”

    “是那个叫罗小黑的少年,踩着他师父的尸骨,踩着无数前辈和战友的鲜血,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那个坐在总馆长位子上的神明!”

    “你以为他把小白送进小世界是在享私权?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失去了师父、失去了长辈、失去了无数战友的人来说……小白,或许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不敢再去承受的‘失去’了。”

    阿根的话,犹如冬日里最刺骨的冰水,将池年心头那股疯狂的邪火,浇得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池年呆呆地站在原地。

    “无限……死了?”

    那个永远冲在第一线、那个仿佛坚不可摧的人类最强者……陨落了?

    玄离也倒退了半步,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度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所以,老君……那个骗了他三百年的老头子……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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